荣朝靖安十三年。寒风掠过临安城的瓦墙,在宫墙根下卷起几片枯黄的梧桐叶。
坤宁宫偏殿的窗棂敞着,素色纱帘被风拂得轻轻晃动。孟锦疏跪坐在铺着软垫的案前,手中握着根毛笔,正细细地在纸上勾画。她身着月白绫罗长裙,乌黑的长发松松挽成垂髻,发间的羊脂玉簪更衬着肌肤似雪。
案上的宣纸上,一只蝴蝶停在盛放的秋菊上,栩栩如生。她画得专注,直到殿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小宫女月袖雀跃的声音:“公主!公主!”
孟锦疏握着笔的手一顿,墨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阴影。她抬头望向门口,笑道:“月袖,何事这般慌张?”
月袖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公主,奴婢刚从御书房附近路过,听见太监总管说,宋太尉今日进宫了,正陪着宋枢密使和几位大臣在议政殿议事呢!”
“宋岭?”孟锦疏的心猛地一跳。她赶紧放下毛笔,眼神中闪过一丝喜悦的光。
宋岭是当今枢密院副使宋乾的儿子,而宋乾的亲妹妹又是皇帝的嘉妃。皇帝重用宋乾,又知他妻子早逝后并未再娶,所以准许宋岭进宫,在宫学与皇子们一同教养。因此,孟锦疏和宋岭成为了从小一同长大的青梅竹马。宋岭十六岁便领兵出征,凭一己之力击退来犯的北夏骑兵,归来后便被皇帝封为太尉,是荣朝最年轻的武将。而他,也是孟锦疏藏在心底多年的念想。
“快,替我取食盒来。”孟锦疏语速轻快,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就是一早让小厨房做的桂花糕和杏仁酥,我去议政殿前等他。”
月袖连忙应声,转身去取食盒。孟锦疏对着铜镜整了整衣襟,指尖抚过鬓边的玉簪,脸颊不自觉地泛起红晕。宋岭前几个月一直在蒙古前线,算来自己与他已经有小半年未曾见面。好不容易有了这次见面的机会,这叫她如何不激动。月袖很快拿来了食盒,两个人一同往议政殿走去。
议政殿外的石栏旁,阳光正好,孟锦疏安静地站在廊下的阴影里,身后的月袖抱着点心盒,不住地转头四处张望着。门口的内侍第三次请她去后殿先稍作休息,等人出来了再来通传她,但又被孟锦疏摇头拒绝了。她想快点见到宋岭,见面的时间很宝贵,她不想浪费一分一秒。
等待的过程很漫长,她百无聊赖地看着远方的风景,看着几只麻雀在空中上下翻飞。同时,店内大臣们的声音也不时传入耳朵,什么“蒙古”,“粮草”,“防线”,等等。孟锦疏却没放在心上,只想着等宋岭出来的时候要跟他说些什么。
不知等了多久,殿门终于被推开了。为首的是宋乾,他面色沉重,身后跟着几位穿着朝服的大臣。孟锦疏站在不远处,目光偷偷瞟向人群的末尾——宋岭是最后一个出来的。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配着长剑,身姿挺拔如松,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的英锐,却又比往日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凝重。
“宋岭!”孟锦疏快步上前,张口唤道。
宋岭闻声回头,看到她时,面色变得柔和了许多。他快步迎上来:“公主,您怎么在这里?”
“我听说你进宫了,特地给你带了些糕点。”孟锦疏从月袖手中接过食盒,递到宋岭面前,声音带着几分羞涩,“你议事许久,定是饿了。”
宋岭接过食盒,指尖不经意地触碰到她的手背,两人都微微一顿。孟锦疏赶紧收回了手,耳垂蔓延上一丝潮红。宋岭打开食盒,桂花的甜香扑面而来。他拿起一块桂花糕,忍不住感叹道:“许久未进宫,真是想念这一口熟悉的味道。外面再多的糕点,都不及公主宫中的半分美味。”
“好了好了,你快尝尝看。”孟锦疏忍不住笑了。
宋岭点了点头,将桂花糕放入口中。孟锦疏见他吃得开心,心情也十分愉悦。半晌,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忍不住问道:“你今日进宫,可是前线那边有进展了?”她内心期盼着这场仗能快些打赢,这样宋岭就可以回到都城,常伴她身侧了。
宋岭的动作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随即又恢复如常:“殿下召我回都亦是为了前线之事,公主不必挂心。”他说着,又拿起一块杏仁酥,神色却不如刚才那样松弛,眉头微微地皱了起来。
孟锦疏看得真切,心中虽有疑惑,却也知道军国大事她不便多问,只柔声道:“你万事小心,蒙古之地偏远,一定要保重身子。”
“多谢公主关心。”宋岭扬起了一个笑容。孟锦疏心里一片柔软,拿出自己的手帕伸向宋岭的嘴角:“你看你,吃得那么着急,嘴角都沾到了。”
宋岭一时愣住了,孟锦疏拿着手帕在他脸上擦了两下,突然意识到这样的行为太过于亲密,脸一下便红了起来。她收回手帕,轻轻地咳了一声,把头转向了一边。宋岭也有些不好意思地转过头,耳尖变得很红。
这时,皇帝的近身内侍周崇安走了出来,走到两人身边,行了个礼,又面向宋岭说道:“宋太尉,皇帝召您入内议事,请跟咱家来。”
宋岭点了点头,看向孟锦疏。孟锦疏赶紧摆摆手:“你快进去吧,我也要回去练女红了。”
宋岭声音温柔:“好,等我再入宫,我会先让德清向公主通传。”
德清是近身侍奉宋岭的书童,孟锦疏对他也十分熟悉。她点了点头,看着宋岭转身走进了议政殿,又看着议政殿的大门缓缓关上,刚才那股欢喜的劲被冲得淡了些。看宋岭的样子,蒙古前线的情况应该不容乐观。荣朝自建朝之初就不断被北方的蒙古和北夏侵犯,到现在输多赢少,已经失去了长江以北的几乎所有疆土,只偏安在南方一隅。身为荣朝的嫡长公主,孟锦疏如何能不担心军国之事,只不过就算她再担心,也无权插手。
孟锦疏轻声道:“月袖,我们回去吧。”
“是。”月袖连忙应声。
夜幕降临,宫灯次第亮起,映得宫道两侧的宫墙一片昏黄。孟锦疏坐在临窗的梨木椅上,指尖捏着枚绣了一半的平安符。她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影,每一针落下,都像是在替宋岭多锁一份平安。桌上的烛火摇曳着,月袖静静地陪在孟锦疏身旁,偏殿内一片安然。
针脚刚穿过最后一线,殿外忽然传来急促却压得极低的脚步声。守在宫门外的宫女匆忙地走进来,对孟锦疏俯身:“公主殿下,周大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