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中途,两人寻了一处背风的溪谷歇脚。溪水潺潺,映着天光云影,风里带着青草和野花的淡香。连日的凶险和疲倦,仿佛都被这片刻的安宁抚平了些许。
孟锦疏站在溪边,伸手抚摸着马儿的鬃毛。马儿正埋头在溪水里,喝得开心。她回头看向倚在树下的巴图尔,经过几天的修养,巴图尔的面色已经恢复如初,完全看不出之前几日的狼狈。见她望来,巴图尔唇角微扬,朝她伸出手:“锦疏,过来坐。”
孟锦疏笑着走到他身边坐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再走半日,我们就能到大营了。”
巴图尔回握住孟锦疏的手,掌心的热度透过肌肤传来,安稳而踏实:“等战事彻底了解,我便带你回草原,再也不踏足战场。”他轻声道,“我们夫妻,就在草原上岁岁平安。”
孟锦疏心头一暖,正欲开口之时,破空之声骤然袭来!
一支羽箭带着凌厉的风声,直直射向他们二人!
巴图尔瞳孔骤缩,反应快如闪电,猛地侧身将孟锦疏死死护在怀里,箭矢擦着他的肩膀飞过,“笃”地一声钉在了树干上,箭羽剧烈颤动。
“有埋伏!”巴图尔低喝一声,立刻起身,半抱着孟锦疏冲向马匹。孟锦疏心跳如鼓,她没想到在这种地方能遭到袭击,还是在两人身上都没有武器的情况下:“是土匪吗?我们快上马!”
两人翻身上马,巴图尔夹紧马腹,白马扬蹄狂奔。可身后追来的人却根本不是散匪——数十蒙面人动作齐整,阵型严密,箭矢一轮接一轮射来,分明是有预谋的伏击。
“他们不是土匪。”巴图尔沉声道,他俯身护住孟锦疏,策马在草丛里迂回躲闪,羽箭嗖嗖低从两人身边掠过,险象环生。
追兵紧咬不放,两人无兵无刃,只能在马上亡命奔逃。巴图尔不断控马变向,试图甩开追兵,但正当他欲策马拐入山口时,一支冷箭射中了马的后腿。
白马惨嘶一声,前蹄腾空,猛地失稳。巴图尔紧紧抱住孟锦疏,想稳住身形,却被巨大的惯性狠狠甩飞出去。
“锦疏!”
孟锦疏只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在两人即将落地时巴图尔死死护住了她,可尽管如此,她也因为巨大的冲击力而直接眼前一黑,瞬间失去了意识。在昏迷前的最后一刻,她只感觉一只温热的手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是巴图尔的气息。
……
孟锦疏是被冻醒的。
潮湿的霉味混着淡淡的血腥味钻入鼻腔,她艰难地睁开眼,四周一片昏暗,只有头顶小小的气窗透进一丝微弱的天光。身下是坚硬冰冷的石板,她浑身酸痛,试探着动了动,却发现手腕被粗糙的麻绳紧紧捆住,勒得皮肉生痛。
“锦疏?”
一声低沉而虚弱的呼唤在身旁响起。
孟锦疏猛地转头,接着微弱的光线,看清了身边的人——巴图尔也被绑在了石柱上,额角还渗着血迹,脸色有些苍白。这里是一间地牢,四壁是冰冷的石墙,厚重的铁门紧闭,门外隐约传来守卫走动的脚步声。
“巴图尔……”孟锦疏声音嘶哑,“抓我们的是什么人?”
“我不清楚。”巴图尔咬牙,他试图挣开绳索,可那绳索却是越挣越紧,“这些人不像北夏残兵,更不是普通乱匪,是冲着我们来的。”
孟锦疏心头猛地一沉。不是北夏人,不是土匪,那还会是谁?难道是蒙古内部的叛徒?还是荣朝那边……她不敢再深想下去,只觉得一丝彻骨的寒意蔓延向全身。他们刚从北夏军营里死里逃生,本以为即将平安,却再次坠入了绝境。
巴图尔看着她苍白虚弱的模样,心疼不已,低声安慰道:“别怕,有我在,哈丹一定会找到我们,我们一定能逃出去。”
孟锦疏望着牢门外沉沉的黑暗,咬住了嘴唇。
地牢里不见天日,阴冷潮湿的感觉像在啃咬人的骨头。不知过了多久,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守卫提着食盒走进来,粗鲁地将其甩在地上,溅起一地灰尘。巴图尔抬眼,声音冰冷:“你们到底是谁的人,抓我们来是何用意?”
守卫嗤笑一声,居高临下道:“抓你?本来按上头的意思,早就该送你上路了。只可惜,我们首领要亲手了结你,便宜你再多活几天。”
孟锦疏心头一震:“首领是谁?”
守卫懒得理会,啐了一口,转身锁上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地牢重归死寂。巴图尔紧紧皱着眉,他能听出守卫语气中浓浓的杀意,绝不是逞一时痛快。孟锦疏沉默不语,心里那道阴影越来越重——从情报出错,巴图尔被俘,到他们半路被劫持,囚入地牢,一环扣一环,分明是一场针对他们的连环杀局。
可他们现在能做的却只有等待。
孟锦疏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只觉得意识有大半时间都是模糊的。手腕上的绳子勒得那么紧,紧到她恍惚觉得自己的双手已经不存在了。守卫送来的吃食也是不堪入口,她只勉强吃了一点点就感觉腹痛难忍,还头晕恶心,于是便不再吃。巴图尔一直在她身边,跟她聊天,或是低声唱着草原上的歌,不断提醒她不要睡——可是她真的感觉有些坚持不下去了。
谁能来救救他们?这一次她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地牢的铁门再一次被打开的时候,孟锦疏没有听到寻常守卫粗鲁的呵斥,只听到了沉稳而缓慢的脚步声,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她费力地睁开眼,只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光线下,他身披铠甲,腰佩弯刀,面容冷峻,不是别人,正是之前孟锦疏怀疑过几次的博罗特。
当看到博罗特真的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时候,孟锦疏还是忍不住瞪大了眼睛,感觉浑身的血液几乎凝固。
巴图尔瞳孔骤缩,声音里带着几乎压制不住的愤怒:“……博罗特。”
博罗特缓步走到两人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容。
“王子殿下,安宁公主,别来无恙?”他语气轻慢,“本来前两天就该来送你们上路,只是灭了北夏的庆功宴,在下实在推脱不开,耽误了。”
“北夏……灭了?”孟锦疏有些失神。
“没错。”博罗特点了点头,“北夏已亡,蒙荣联军大获全胜,天下皆知。只可惜——”他顿了顿,看向巴图尔的眼神讽刺,“王子殿下,这次的功劳可没有你的份。”
巴图尔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一字一顿:“你为什么要谋反?我待你不薄,我父汗待你更是视同手足!”
博罗特脸上的讽刺笑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恨意。他猛地抬高了声音,眼神猩红如血:“情同手足?!你还记不记得我的儿子,我那才十四岁的孩子!当年他跟着你父亲出征,就因为你父亲的指挥,他被活活困死在了荒原上,尸骨无存!他才十四岁啊!”
巴图尔一怔,脸色变得有些苍白。这件事他幼时听过,那是他父亲一生最痛的败仗,也是蒙古军史上最惨烈的一役。他同样痛心那些牺牲的蒙古将士,但却没想到在博罗特心里,是自己的父亲亲手害死了他的儿子。
“从那天开始,我就发誓要报仇。”博罗特声音阴狠,“我要毁掉你巴图尔,毁掉你们一族的一切!”
孟锦疏浑身发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巴图尔目眦欲裂:“所以那份假情报是你放的?引诱我孤军深入让我被俘的人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