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陈立。”王咏梅低声道,示意何叙欢坐在侧后方的记录位上,“进来快一年了,典型的创伤后应激障碍,伴随严重的社交回避,平时连跟看护人员说话都不敢,今天能同意访谈,已经很不容易了。”
何叙欢点点头,拿起放在一边的记录册和信号笔,在空白的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陈立的名字——她记得这个男人,在翻看罪犯档案的时候。就是眼前这个看起来唯唯诺诺,连话都不敢说的人,在凌晨突然发病,亲手用菜刀杀死了自己的妻子和女儿。
她们何其无辜……但他却还能好端端地坐在这里,甚至可以说是“享受”着监狱的措施和保护。
凭什么?
是王咏梅的声音将何叙欢拉回了现实。只见她向靠近玻璃的方向走了几步,温热地开口道:“陈立,我是王医生,还记得我吗?今天还是老样子,你想说就说,不想说我们就坐一会儿,好不好?”
男人的头又低了低,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嗯”。
王咏梅在玻璃挡板前坐下,目光只是落在桌角,并没有直视他:“我听看护人员说,昨天你把午餐都吃完了,还主动要了一杯热水,是吗?”
陈立的手指动了动,很久才轻轻点头。
“很好。”王咏梅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肯定,没有夸张,更没有敷衍,“能好好吃饭,就是在慢慢好起来。你要是觉得哪里不舒服,或者心里堵得慌,都可以跟我说,不用怕。”
访谈缓缓进行着,何叙欢在后面记录着每一个细节。王咏梅不愧是经验丰富的老医生,在她的带动下,陈立的头缓缓地抬了起来,也能勉强说出几句简单的话了。访谈结束后,狱警进来带陈立回监室,王咏梅起身,走到何叙欢身边,拿起她的记录册看了看,然后点了点头:“不错,观察得很细。”
她揉了揉眉心,已经遍布皱纹的脸上出现了难掩的疲倦:“这里的病人,最怕的就是被当成怪物,被反复追问那些关于罪行的过去。我们能做的也从来不是治好,只是让他们少给狱警添一些麻烦罢了。”
何叙欢忍不住脱口而出:“那为什么不直接给他们判死刑呢?”
话音刚落,她就立马反应过来,有些羞愧地低下了头:“抱歉,王主任,我不是……”
王咏梅没有立刻回应,只是低头用指尖轻轻抚平了记录册上的一道折痕。她没有抬头,语气也依旧温和平缓,像在和一个刚入行的后辈解释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问题:“小刘,你刚接触这类案子,会有这种想法很正常。”
她抬眼看向何叙欢,目光里没有责备和失望,只有一种见惯了风雨的温和与理解:“你看着陈立这样的人,犯下这么重的罪,却还能在这里吃热乎饭,睡安稳觉,心里替受害者不值,对不对?”
何叙欢抿了抿唇,轻轻点了下头。
王咏梅轻叹道:“我刚入行的时候,比你这会儿激动多了。那时候我年轻,觉得杀人偿命是天经地义,可待的越久越明白,这里的规则从来不是对错,而是现实。”
她指了指玻璃挡板的方向,轻声道:“陈立的案子,法庭已经采信了他作案时处于急性精神障碍状态的鉴定。法律上,他被认定为无完全刑事责任能力人,死刑的判决从一开始就走不通。我们在这里,是精神科医生,不是法官,不能替法律下结论,更不能替受害者去审判。”
何叙欢沉默着,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觉得他是装的,觉得他清醒的很,对不对?”王咏梅语气依旧平稳,“可是精神障碍的可怕就在这里,它会把人变成连自己都控制不了的怪物。陈立不是没有罪,只是法律和医学给了他一个特殊的身份。我们能做的就是按规则来,把他看好,让他再也伤害不了任何人。也让他在这里学着控制自己的病情,别再给其他人添乱。”
王咏梅的声音和面容像是有某种魔力,缓缓抚平了何叙欢内心的焦躁。她开口,小声道:“我记住了,王主任,刚才说那些话是我不对,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对待工作的。”
王咏梅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何叙欢的手背:“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我们在这里,能做的就是守好这条线,别让这些人再出去害人。至于那些过去的对错,法律已经给出了结论,我们就别再替它纠结了。你是个聪明孩子,慢慢来,总会明白的。”
说着,她突然想起了什么,笑道:“刚才你安抚盛南玺的时候,做的不是很好吗?以后你对其他病人的时候,都拿出刚才那样的态度就好。好了,我带你去下一个观察室吧,这次你来负责问询。”
何叙欢配合着露出笑容,心里却慢慢冷了下去。她当然知道,王咏梅说的是对的,法律的审判也没有错。可是她更清楚,她来这里,从来就不是为了做正确的事。
从何叙喜去世的那一天起,她的人生就已经没有“正确”这一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