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盛南玺喝下那杯混着药粉的温水,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周。
在这一周里,何叙欢几乎每天都借着探视的名义,不动声色地观察他的状态。她预想中的腹痛,乏力,精神萎靡,却是一次都没有降临在盛南玺身上。他的眼神依旧在每次看见她时变得清亮,据看护人员说,他最近胃口很好,睡眠状态也安稳,很快就能被送出治疗室了。
她调配的药剂剂量,明明足以让一个健康的成年人出现持续的脏器损伤反应,可盛南玺却像个毫无破绽的容器,将那些足以致命的毒性尽数吞入,却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泛起。
这日早上,何叙欢照旧来检查盛南玺的情况。她坐在床边,指尖按在盛南玺的手腕上,触到的脉搏依旧平稳有力。她垂着眼,掩去眸底翻涌的困惑,语气平静:“状态不错,今晚你就不用在诊疗室了。”
盛南玺一怔,眼里闪过一丝慌乱:“我回去监室的话,你还会每天来看我吗?”
何叙欢顿了顿:“会的。”说着,她把一旁的水杯往盛南玺面前推了推,“吃药。”
盛南玺听见何叙欢肯定的回答后,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清浅的弧度。这次他依旧没有犹豫,将杯子里的液体一饮而尽。何叙欢看着他滚动的喉结,目光愈发暗沉。
离开治疗室时,何叙欢的眉头忍不住深深皱了起来。她精心准备的毒药,在盛南玺身上却像石沉大海,这让她第一次感到了失控的烦躁。今天上午还有几个病人的心理咨询要进行,她朝电梯口的方向走去,却看见了刚从电梯上下来的裴崇山。
何叙欢一愣,赶紧低头问好:“裴长官。”
裴崇山点点头:“刘医生。”他微微俯身,目光在何叙欢的脸上逡巡一圈,“怎么,心情不好?是不是太累了?”
何叙欢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没什么,谢谢长官关心。”
“我听说,这几天你一直在跟进盛南玺的治疗?”裴崇山笑了笑,“听看护人员说,他的状态变得越来越好了,看来你们的相性不错。”
何叙欢干笑了两声:“是凑巧罢了。”
裴崇山点点头,眼神看向远方,声音中透着几分深沉:“对,这个世界上确实有很多巧合,这种事情谁都说不清楚。小刘,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说看过这里所有犯人的犯罪记录,那你记不记得,盛南玺犯过什么罪?”
何叙欢感觉自己的心脏一瞬间快要停跳,连带着浑身的肌肉都变得有几分僵硬。裴崇山是典狱长,更是专业的警察,她不敢在他面前暴露出太多破绽。何叙欢装作思考的样子缓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我记得,他曾经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心理医生。”
裴崇山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没错,这也是很多医生都不敢靠近他的原因。按理说,作为一个精神病患者,医生应该是他最依赖的对象才对,可他却对自己最亲近的人都能下的去手,还是在十四岁的时候.......刘医生,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何叙欢的睫毛颤了颤:“谢谢裴长官提醒,我以后会注意的。”
裴崇山伸出手,拍了拍何叙欢的肩膀。那手掌温热厚重,明明是安抚性的动作,却只让何叙欢觉得后背发冷。她勉强笑了笑:“那我先去工作了,裴长官。”
裴崇山点了点头。他看着何叙欢匆忙离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情绪。
当天晚上,盛南玺就从治疗区被送回了普通监室。这天也正好是何叙欢值夜班的日子,她站在盛南玺的监室门口,透过清晰的电子屏幕看着里面盛南玺的动作。只见他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然后就盖好被子闭上了眼睛,看样子很快进入了睡眠。看见他这幅样子,何叙欢眼底翻涌的恨意更甚。
每个周天下午,是监狱规定的放风时间,每个监区的时段都不一样,从一号监区先开始。放风的地点是一片风景秀丽的小花园,犯人们三三两两地被押出来,每人的手腕和脚腕上都带着沉重的镣铐,身后还跟着两名狱警,随时防备着他们失控。何叙欢这次也被安排了监管工作,她站在花园的角落,细心观察每个犯人的状态并进行记录。
有几个看起来就面相不善的人凑在花坛边,嘀嘀咕咕地在说些什么,时不时还用眼神挑衅看管的狱警。也有人独自蹲在墙角,对着地面发呆,对周遭的一切毫无反应。还有人脸上挂着不正常的疯癫笑容,从地上抓起一把混着泥土的草就往嘴里塞——这样的行为很快就被狱□□制止了。何叙欢默默看着这一切,在每个人的记录页上飞快地记录着。
很快,一号监区的放风时间接近尾声,何叙欢手中的记录册也被翻到了最后一页。她看着上面“李朝和”的名字和照片,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皱。
这个女孩,是她第一次来那天看到的........
何叙欢抬起头,在人群中寻找着李朝和的身影,终于在一个开满紫荆花的角落发现了她。她正半跪在地上,唇角挂着清浅的笑意,手上是用紫荆花茎编了一半的花环。在一众不正常的犯人里,她美好到甚至有几分格格不入。何叙欢想起那天她对上自己眼神时的情景,真的只是凑巧吗?
她忍不住朝那个角落走了过去。守在李朝和身旁的狱警见她来,侧身让开了一道空间。何叙欢在李朝和边上蹲下来,刚想说点什么,后者却先开口了。
“这里的花开得很漂亮。”朝和看向何叙欢,眉眼弯弯,“我很喜欢紫荆花,刘医生呢?”
她的声音很温和,明明只是个十四岁的孩子,身上却带着种仿佛是岁月积淀过的成熟魅力。何叙欢也笑了笑:“我也是,这里的紫荆花开得很好。最近感觉怎么样,朝和,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一切都好,没有不舒服,谢谢刘医生。”朝和笑道,“刘医生,最近是有什么烦心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