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海潮一阵接一阵推来，粘稠沉重的水流拍打在身上，灼热的痛感提醒着这其实是火焰。沉郁得如海水般阴沉的火焰，复仇的意志刺痛意识，只剩薄薄的一丝屏障抵抗想要钻入他思绪里的情愫。

他知道自己正在被往下拖行，浑身沉没在复仇之火的深海中，某种沉重的东西像是河底淤泥般沉重的东西还在不断蔓延，脚踝，膝盖，大腿，腰背，收拢的巨大力量几乎要把他的身体捏碎。

因为濒临窒息的缘故，他本能地张开口腔试图呼吸，海浪劈头盖脸拍打而下，火焰捂住鼻息，变本加厉钻入呼吸道。

视野里没有任何光亮，微弱的呼唤比拂过耳垂的风还要脆弱。

“乱步……”

黑色火焰构成的海洋连虚数的月之海也一并吞没，只剩手中书页散发的莹莹微光照亮太宰治的脸庞。狂暴的海浪声越发接近，火焰与虚无的黑暗融为一体，太宰治也几乎与虚无的黑暗融为一体。

他的手臂沉重，紧抓钢笔的指尖发红发肿，如今再也难以写下一行指令。即使他的手还能动，写下的字句也几乎不再起作用。

他所使用的权限本就来自乱步，但自打进入封闭的第三特异点以来，因灵子转移定位混乱，乱步的存在证明若隐若现，并且埃德加·爱伦·坡接连几轮压制乱步的意识，迫使他“扮演”角色，在特异点内部的“江户川乱步”缺少事迹证明，由乱步自身锚定的救世主权限也随之若隐若现地波动。

所剩不多还能使用的力量全部被太宰治用在隔绝对乱步的精神污染这方面。隔绝在人理观测至外的这个第三特异点，所有人的存在证明只能通过“认知”定位，乱步现在所剩无几的“认知”仅存于他自己的意识之中，如果他不在意识到自己是江户川乱步，那么他的存在将被抹除，使用救世主权限的太宰也会因为失去依存不复存在。

太宰治放下钢笔。疼痛逼出冷汗爬满他的额头，他轻微叹息着，张开僵硬的手掌按在书页之上。

冰冷的触感覆盖他的手背，乱步的思绪一瞬间从绞紧的疼痛中清醒，意识到那是太宰治的手。令咒印痕暗淡无光，即使太宰这种体温偏低的人把乱步的手都抓到变温也无济于事。

混沌的絮语萦绕在乱步耳边，令他一点也听不见太宰的声音。虽说太宰也无力说话就是了。

属于埃德加·爱伦·坡的记忆，从来到第三特异点开始的不断循环反复的故事复现，再到使用吞噬尤瑞艾莉获得女神神核后变生为混沌的吞噬者，一个个将敌人或战友啃食吞咽，最后在自己的亲手掌控中反复打磨重演故事……

从乱步来到迦勒底开始算起，经历横滨、法兰西与罗马，踏入第三特异点为止，大约一个半月的时间，在路易莎·奥尔科特的时间能力作用下，被延长为超越一千年的时光。

如有实质的火海在乱步脸上留下印记，像是一只冰冷的手钳制他的下巴，似是尖啸的声音刮蹭乱步的耳膜，他领悟到字句的意义。

“你听说过‘瓶中魔鬼’吗？”

一个被封印在瓶中的魔鬼，发誓如果有人能解救他，他会实现那个人的三个愿望。可是一百年过去，两百年过去，魔鬼在封印中等得发了疯，他不再期待被解放，而是满怀怒火地发誓要杀了这个让他等待的拯救者。

在一千年里因『忘却补正』不曾遗忘片刻，痛苦与仇恨火焰不断燃烧，失去一切友人，孤身在空洞的黑暗中徘徊，他的心智也只不过是在这过于漫长的等待中被磨损到彻底发疯，由拯救者扭曲为加害者。

即使睁开眼也无法从“水面”上看到任何救赎，浓烈的仇恨里没有一丝光亮，手背上仅剩的一丝温度也在慢慢消退，乱步的嘴唇张合，无声吐出几个字形，随后由火焰构成的海水灌入他的口腔，堵塞他的喉咙。

“太宰……松手……”

轰鸣的海浪声已经覆盖在他头顶，复仇者的火焰还在救世主的最后一丝余韵光辉下有所退却，可光芒越来越弱，张扬的火浓郁到滴落在太宰的发丝间。

质疑是刻进太宰治骨子里的本能，他从不曾毫无准备地相信什么人，即使是亲爱的救世主。他对于乱步的赞成都是出于自己在额外所做的准备，换句话说，他附和的乱步的每一个计划一定是他提前有所准备的那个。

唯有在“存在证明”这件事上，他部署不了任何，只能依靠乱步。

要松手吗？太宰在这个短暂的瞬间陷入迟疑的僵直。完全松手任由江户川乱步发挥，可是他真的有所预料发生到如今的情况吗？不松手直到自己也将这点可悲的灵基点燃，让自己的愿望挥霍一空……

他并非不想相信乱步，只是他就不是那样能全心全意相信自己以外的存在的人。

尖锐的刺痛伴随血腥味咽入喉中，太宰意识到自己紧张地咬破了舌尖。

“……”他屏住呼吸，咬紧牙关，几乎动用指令才逼迫自己松开了紧抓乱步的手。下一秒，漆黑的巨浪吞没了他。

——

佛劳洛斯很久没有感受到过此刻这种畅快的心情。

终于，他成功毁坏了人理的锚点。愚蠢的迦勒底和他们那个讨人厌的御主也没能阻止自己。

他简直想冲去迦勒底管制室对罗玛尼·阿其曼炫耀自己的功绩，讥讽救世主和奥尔加玛丽一样毫无作为，然后欣赏他们的绝望和痛苦，最后将除玛修以外的所有人处理掉。

要不是迦勒底有用，他其实更想直接把南极雪山铲平。人理保障机构，听起来就恶心，人理、人类，都该死，一丁点痕迹都不该留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