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四扶住苔藓的手收紧了一点。
这里的空气并不闷,湿度和温度也很舒适,呼吸没有浅层矿道那种呛人的粉尘感,脚下偶尔穿过的矿鼹们也活蹦乱跳的。
苔藓的脸色不太好,眼神短暂地涣散了一下。
十七的呼吸声节奏也比刚才快了一点,虽然幅度不高,但导四能分辨出来。
导四也检查起自己的呼吸节奏,气吸进去总是比平时浅一些,导致他不自觉地加快了频率。
他原以为胸闷是从狭窄通道进入开阔空间后的正常反应,现在看来是误判。
苔藓很快重新站稳,第一反应不忘低头去看自己手里的镊子。
确认了镊子没掉,苔藓张了张嘴,还想把之前没说完的话补齐,她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声音比刚才虚了些。
“不是缺氧。矿鼹都很正常,说明这个环境本身不是低氧到不能生存。问题在我们自己身上。”
“是这些菌群的问题吗?”
苔藓扶着额头,压下眩晕:“对,这里的菌群活性和外面不一样。这里是核心,是它们的原生环境,一切条件都刚好,所以干净金属在这里也会被快速起膜。”
“为什么会对人体有影响?”
“菌群对金属元素有亲和性。”她说,“它们不一定只作用于裸露金属。血红蛋白里有铁。吸入的菌群如果进入呼吸道,理论上会缓慢作用于血液里的铁元素。”
苔藓补充道:“当然,这个速度不会像装备起膜这么快。人体怎么也比不过直接的金属残留物,内部环境也不一样,但……”
“停止采样。”导四没有松手,“准备撤离了。”
苔藓的手还搭在没封好的采样盒上。
导四的音量没变,但语气却能听出压迫:“现在。”
苔藓只好乖乖地把镊子连同那点样本一起封进隔离盒里。盒盖扣上的时候,她恋恋不舍地看了它一眼,把盒子收了起来。
“我能走。”苔藓挺直了身体。
导四这才松开扶着她的手,转向十七。
“十七,准备撤退了。”
十七站在核心区边缘,却安静得像已经成了这片空间里的一部分。
十七听见了导四的声音。
也听见了矿层之下更深的位置,有很慢的磨动声,像整座矿区正在咀嚼消化什么,又像是整座矿区呼吸换气,他自己也是废料的一部分。
“十七。”导四又叫了一声,“任务终止,撤离路线在后方。你先行,苔藓中间,我殿后。”
“收到。”十七睫毛动了一下,回答得很慢。
他转过一点头,目光落到导四身上,但这个眼神不对,像他的意识被隔在了某个位置。
虽然他听见了导四的声音,可是声音没能落到该落的位置。
导四换手握住了手电,收住了习惯性想伸出的手。
十七并未被诱导源拉走。他不过是在完整地接收着这片空间,完整到不觉得自己需要回来。
“十七,回线。”
导四感到有点喘不上气,但下一秒,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先于决定落了出来。
“跟着我的计数。”
十七眨了一下眼,他的身体有反应,感知层却还铺在整片核心区里,无法完全收拢。
“三。”
第一个数字落下,它便立刻沿着那条早已熟悉的路径,贴着十七的感知层落了下去。
导四这才意识到自己用了什么节拍。
他立刻对自己下令,退回到普通校准的那个版本。
“二。”
十七的指尖轻轻抽了一下。
铺开的感知像被某根线从底部拎起。那根线太熟了,熟到十七在反应过来之前,已经顺着它往回收拢。
这本不该让他觉得轻松,也不该让他觉得怀念。
导四没能收住。
“一。”
最后一个数落下去,核心区的呼吸声退远了一层。
十七深吸了一口气,他回来了。
导四终究还是用了。
十七重新看清了四周,导四和他保持了一定的距离,但他看到导四的表情松了一瞬。
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也知道导四知道。
导四先移开视线,催促道:“该走了。”
回程的通道比进入时更窄,不是路真的变窄了。
是他们的呼吸在不断地被迫收紧,待在这里的每一秒都在被计算。
十七依然在最前方的位置。他的感知还没能完全收回来,但现在的他足够能分清撤离路线。那些原本像潮水一样铺开的信号已经被他一层层压回去,矿鼹的脚步退到侧面,菌群的贴附声退到脚下,苔藓的呼吸被放到身后半米,导四的呼吸被放到最后。
他本来不该去听导四,至少不该这样听,但撤离中掌握队友状态是必要的。
通讯断开,通道狭窄,苔藓是非战斗人员,任何一个人的节奏变化都会影响撤离的安全。
十七给自己找到了理由,于是他没有关掉那条通道。
导四的呼吸很稳,但稳得太刻意。
路上几次,导四都短暂地慢了一拍,虽然他调整了自己的节奏,迅速跟上他们,像什么都不曾发生,但十七还是听见了。
苔藓走在中间,脚步比进去时更碎了。她一直紧紧护着采样盒,但走过第一个节点时,她小声说:“这里要标记。”
“用不上了。”导四淡淡道,“我们不会再从这条路进来。”
苔藓闭上了嘴。
终于,前方传来了一阵冷空气,十七先看见了一双熟悉的靴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