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越往里走，越不像一间应当处在这片废弃多年园区里的区域。入口处那些工作台还算是整齐，深处却有什么仍保留着某种最低限度的工作状态。

校准台沿着左侧排开，半封闭测试柜占据右侧，中间留出窄道。几台设备还亮着面板，指示灯明灭交错地呼吸着。

十七跟着那些压不下去的异常信号，越往深处，密度越高。

“这些玩意以前都是干什么的？”山鬼问道，“看起来在发射信号？也听不出具体是什么信号？”

导四没让十七回答，向山鬼道：“先看标签。”

设备上的铭牌有些模糊，山鬼擦掉薄尘，字还能勉强辨认。

“传感器校准台。”山鬼不太熟悉这些名词，念得磕磕巴巴的，“频段测试……环境响应……模拟。”

他顺着走过几台设备，又换了几处铭牌，一一辨认着。

“信号……写入终端。”

“还有什么？”

“这边还有编号。”山鬼弯腰去看另一块铭牌，“N-RN……后面磨掉了。用途标注是……再生网组件终测。”

山鬼念完这句，又凑近检查了一次，导四也走上前一同查看，确实是再生网。

车间里的信号在这个词之后仿佛叠了一层重量，这里异常的源头，他们算是这才抓到了一点头绪。

十七还在向信号的更深处辨。

这些从设备群里向外扩散的信号，都有明确的目的地。它们从这里出去，顺着车间之间还未完全死去的连接，向不同的方向散开。

不同的方向上，都是明确的建筑物，比如他们刚探索过的车间，还有他们没能来得及探索的区域。

十七把这些信息压成了一句判断：“信号有不同模式，但固定，且有目标。”

“方向？”导四从设备旁站起身。

“其他车间，其他建筑。”

“还能具体点吗？目标是特定设备吗？比如包不包括上次的传送带？”

“不是特定的。”十七的视线从成排设备间扫过去，“一片都是，这里是信号源头区。”

“源头区，果然吗，”山鬼也能感受到类似的东西，但他没用那么多感知，更模糊些，“难怪这边最烦。”

导四让山鬼把附近铭牌上的信息都记录下来，却注意到山鬼的动作也出现了迟滞。

山鬼这种人很少怕具体的东西，但这些无处不在的信号还是会影响他。

十七又向前走了几步，他已经确认了外发方向，而且他抓到了另一层很轻的东西。

这层信号比外发信号更弱，带着和原始信号相似的结构，但频段和间隔都偏了一点，像回声。

像一句话被送到别的地方，又被那边用另一种口音答回来。

十七本能地追过去，为了抓住那层回流，他把感知域再次放开了。

十七站在两排测试柜之间，他的身体还保持着前进时的动作，脚踏了出去，手也微抬，可他始终没能迈出那一步。

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停下来了。

“十七。”导四喊他。

十七还在抓回流，他已经抓住一段。

他的眼睛聚焦在空气里某个看不见的位置。那些信号在他的感知域里拖出太多线，但他终于能厘清了。

它们确实是从外面回来的，是其他区域接收之后的返回。结构相似，频段偏移，像执行后的状态反馈。

“有信号回流。”

山鬼回过头：“什么意思。”

“除了往外发的，也有回来的。”

“你是觉得，其他区域在回应信号吗？”导四问道，“这里发出指令，其他区域回报状态。”

“嗯，像在对话。”

“难怪，好像是有点。”山鬼也闭上眼，顺着十七的区分方法试了一下。

然而，山鬼却往前错了一步。

那一步本该沿着主通道向前而去，可他却偏向右侧一条设备间缝隙。那条缝隙很窄，头顶上悬着几束断线，尽头还闪着不稳定的冷光。

“山鬼。”导四的声音不高。

山鬼的脚已经迈了出去，听见这一声，他睁开眼，低头看自己的脚，脸色也出现了一瞬的困惑。

“……我刚才走歪了？”

“是的，你听到了什么？”

山鬼又闭了下眼，再睁开时，这次他的眼底翻上了烦躁感。

“我以为路在那边。”

山鬼是队里感知克制得最稳的，他是最不该把主通道和侧通道弄混的人。

导四站到山鬼的正前方：“看我的手。”

山鬼把视线从那些设备缝隙里拔出来，落到导四抬起的手上。

“确认你和我的具体位置。”导四的语速放慢，“只认这两处。”

山鬼呼出一口气。

“别听它们的。”导四继续道，“它们不需要你判断。你只管脚下实际存在的东西。”

导四轻轻地探入山鬼的感知域，山鬼被这些信号缠住了，但他只辅助山鬼区分不同的信号源，剩下的让山鬼自己拽回来。

“行，我没事了。”

导四没听山鬼的，他接着把山鬼因为未知刺激产生的烦躁情绪也压了下去。

过程很短，但很有效，山鬼的眼神又稳了。

“工作台上能找到的资料看着带走，不要碰亮着的设备。”

山鬼动作恢复了不少，他绕到最近的工作台前，台面上藏着几份发黄的纸质资料，压在零件下面。

他先把纸质文件小心地抽出来，又从一台停止运作的小型终端侧面卸下一块存储件。

导四转向十七，十七还站在原地。

他听见了导四的脚步声，但慢了一拍才转头。

“我们先回去。”

十七的眼神还没完全收回来。

“信息收集得差不多了。”导四补了一句，“把东西带上撤。”

十七这才眨了一下眼，答道：“收到。”

离开车间后，信号还吸附在两人的感知边缘，但至少薄了不少。

走廊里，山鬼低声骂了一句：“什么鬼地方。”

走出一段距离后，导四让他靠墙站稳。

“再来一次。”

“行。”山鬼也没逞强。

导四给他补了一次更完整的调整。

刚才在车间里的操作只是暂时把人拽回来，现在才是真正清掉残留。

导四压低山鬼的战斗警觉，把他从那些重复信号造成的错误方向里拉出来，再把近场边界重新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