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力中心的探索很快定了下来。
路线从外侧绕到配套设施区,任务是判断车间里那些残余运行到底靠什么维持,以及这些能源是否还有人类可利用的可能。
任务需要扳手去判断设备的状态,需要山鬼处理可能出现的物理风险,需要导四做现场协调。
前探型哨兵的高精度感知不是必要条件,这个任务里并非一定需要十七。
扳手絮絮叨叨地收拾东西,山鬼认真擦拭着棍身,接着检查起是否存在其他裂痕,导四低声交代水听注意监控驻点附近的异常动向,又把岬喊过去,让他暂时休息。
十七蹲坐在一排货架的阴影里,听完了所有的安排。
他们出发时,山鬼稳重的脚步声在最前面。扳手紧跟上了山鬼,脚步声这次倒是轻快的。走到门口他还不忘冲水听特意强调了一句,不要乱碰他的东西。
水听从箱子跳到了地上,大喊了一句谁稀罕你那些破玩意。
导四催促了扳手一句,汇入这支三人小队的最后那个位置。
临时作为大门的防水帘被掀开,又落回去。等十七透过货架缝隙,回头再看向那个位置时,他连那个背影都未能捕捉到,但他却维持着这个姿势。
他也不知道自己盯着这个方向看了多久,他只是找不到该做点什么。
新的任务不需要他处理,驻点不需要他监控,没谁需要他护卫,他感知系统空在原地,像一台接收不到指令却还在低速运转的设备。
电子车间里他已经快踩到线了,白匣的记录里具体写了什么他没看到,但肯定不是什么他乐意听到好结果。
刚才导四不是忘记了他,导四不过是在做合理的决策罢了。
每一步明明都是他自己选的,他已经做了所有他能做的努力,但他想不明白,为什么每一步都把自己推向了他最恐惧的那个方向。
十七把头埋进了膝盖,岬走过来时,他也没反应。
岬在十七的不远处坐下,他把枪身放到膝上,拆开外壳,取出布和清洁片,开始擦拭枪管连接处。
金属和布料摩擦的声音很轻,这片一小片安静里,让十七感受得过于清晰。
十七抬起头,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他说不出来。
“园区安静了。”岬却先一步开启了聊天。
十七过了会才应道:“嗯。”
“围墙那条路附近,有树莓,上次你注意到了吗。”
十七想不起来,没吭声。
岬一脸专注地擦着枪:“叶子厚,果实长得更大,颜色也不对,不是普通树莓。”
“能吃吗?”
“不能。”
“你试了?”
“看着就变异了,不敢试。”
十七看着岬熟练的清理动作。
“我没吃过树莓。”
“酸的。”
“你吃过?”
“吃过,旧时代遗留的品种。”
十七点了点头,他很少说这种没用的话,他也不明白岬为什么和他聊这个,但他觉得心里轻了一些。
十七就这么盯着岬的动作。岬擦完了枪管,重新扣回去。之后,他从工具包侧袋里拿出一枚破损的小薄片,那是一枚破损的员工名牌。
扣件边角碎裂,背后的别针已经断裂。上面嵌着两行小字。
岬把名牌递给了他,十七接下了。
上面一行是一串字母和数字的混合体,下面一行,像是名字。
“行政楼捡的。”
“他们也有编号。”
“对。”
十七犹豫了一会,最终摩挲过下面那行。
“他们把名字,直接写在下面?”
“嗯。”
“但这样,所有人都会看到。”
“旧时代的人用名字互相称呼。”岬用平静的语气回答道,“和灯下的其他人一样。”
十七罕见地皱了皱眉,他了解这个知识。
资料里写过,影像里也见过。旧时代的所有人都是用名字互相称呼的。哪怕他们需要工作,被赋予了编号和职能,他们还是会保留原本的名字。
但了解是一回事,实际看见是另一回事。
“不放弃名字为什么要给他们编号?”
“我也不清楚。”岬诚实地回答了他。
“但这样,不安全。”
十七把名牌还给了岬,岬接过后,用指腹擦了擦那截残片上的污渍。
岬大概是想辨认那两行字的信息,但可惜磨损太严重了。
“但名字永远是每个人最特别的东西。”岬合上了掌心,握住了这块名牌。
“他们和我们大概是一样的。”
十七想了很久,才缓缓道:“他们不摘名。”
“是的,至少这块看起来没摘掉。”
“还是很奇怪。”
十七无法想象自己的灯下名被写在编号下面,挂在胸口,被每一个路过的人看见,被大家念出来。
那像是在暴露弱点。如果把自己最不该被看见的部分挂到所有人眼前,就会被所有人看清自己。
岬把工牌收回工具包侧袋。收进去前,他的视线从十七空着的手上掠过。
十七搭在膝上的手松开了,他手上是空的,却忽然道:“我最近任务表现得不够好。”
他说得很平,像在确认一项数据。
“你出任务太多了。”岬正专注地把清洁布叠起来成一个整洁的方块。
十七侧过头,岬也没避开他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