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这话时,姜劫语调平平,浅淡的目光落在玻璃球上,并没有看钟释之。
也就没有看到,钟释之一刹那的愣神。
空气冷寂片刻,直到姜劫扭头看过来,黑琉璃般的双眸中染上几分疑惑,问他:“怎么了?”
“没什么。”钟释之放下咖啡,第一次躲避他的目光,视线从姜劫的脸上转到玻璃球,仔细端详几秒,说,“领导和普通员工的小人不一样?”
“没错。”姜劫肯定地点头,“一开始我也没注意到,只是单纯以为,根据每个人的外形特点,会对应存在不同的木雕小人,但是刚刚这里——”
姜劫指向一楼大厅的位置,透过玻璃幕墙可以看到,那里正分散地站着四个大头保安:“这里,有小人从电梯里出来,后面追她的小人长出了触手。而且,我可以肯定,这两个都不是我们公司的员工。”
钟释之敛眸:“其他楼层的人?”
“没错。”姜劫继续说,“由于障碍物视线遮挡,从这个方向看不到电梯厅的情况,不能确定他们是从几楼下来的。”
其他楼层被白雾笼罩,但在微缩模型中是有显示的,只不过一整个白天,他们都没有见到过其他楼层的人上下楼。可现在,他们突然出现在一楼,也意味着,又增加了大楼的不可预估性。
这样看,夜晚加班虽规则上松散了些,却并不比白天上班危险程度低。
说完这些,姜劫看到什么,立时确认了一下时间。
钟释之也发现了异样:“你动了。”
和之前一样,他总是能一眼看到姜劫的木雕。
姜劫的木雕小人都和其他的不一样。
气质独特,鹤立鸡群的。
“你先动的。”从微雕模型外看不见茶水间,姜劫指向模型里空着的工位,“你的小人看起来都是有脾气的。”
“是吗。”钟释之说,“我没看到。”
“是。”
点头肯定过后,姜劫接着说道:“在来茶水间之前,我特地看过时间,从我移动到小人移动,中间间隔两分钟整。之前我们从地下二层上到二十层,同样有有两分钟的时间差。所以,现在基本可以确认,我们可以根据微缩模型来判断每个人的位置,但它具有两分钟的延后性。”
他会来茶水间,也是为了验证这一点。
钟释之评价:“有点鸡肋。”
两分钟。
足够设一个陷阱了。
“会有用的。”姜劫心思玲珑,“不说远的,就近的来说,至少我们不用亲身调查,就知道了其他楼层的公司员工也会跑出来,能提前警惕防范。同理,如果有谁提前埋伏在视野盲区,我们也能有个心理准备。”
两个人聊天的过程中,微缩模型里又发生了新鲜事,只见一层冲出两个长触手的怪物小人,大摇大摆的走到大头保安面前。
他们没有追着人跑。
又或许已经追上,现在只是惩罚后的惬意散步。
大米粒大小的小人,一直盯着看十分的废眼,姜劫揉揉酸涩发干的眼尾,若有所思:“真想直接把程立春绑了,问问他打卡器藏在哪儿了。”
对此,钟释之欣然表达了支持:“想法不错,前提是他能在十点前回来。”
姜劫神色恹恹:“说得好像我们打得过他一样。”
当上领导就会长出触手,作为食物链的最顶层,程立春的触手只会更多。
岂不是要漫天飞舞?
钟释之不以为然:“说不定呢。”
闻言,姜劫轻眨了下眼:“说起来,我很早就想问了。”
钟释之疑惑:“问什么?”
姜劫便直言道:“又是撬车门,又是说能下去电梯井……师傅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钟释之弯唇。
他的语调平和,声音低沉悦耳,又覆上那层温吞内敛的好好先生假面:“别担心,是正经工作,不会为母校蒙羞。”
闻言,姜劫轻轻眨眼,随即注意力重新回到微雕模型中。他揉着干涩的眼尾,目光定定盯着一层的触手小人:“这栋写字楼,当上领导就会长出触手。那要是离职,升职,降职呢?”
说着,姜劫抬眼,和钟释之四目对视:“职位越高,触手越多,那是新长出来的。降职和离职之后,从前的触手是会断掉,还是单纯不会再长出来?”
钟释之注视他微微发红的眼尾,恹恹欲睡的神情,从他清冷的、隔着水雾的眼神中,捕捉到一丝极浅淡的好奇。
不易察觉。
学生时代,姜劫总是疏离的,是亭亭净植的具象化;后来再见,又是平静的清郁,偶尔的颓然。
用姜劫自己的话来说,其实从头到尾都是淡淡的死感罢了。
他身上很难找到波澜不惊之外的情绪。
故而,这点微不足道的好奇,点缀在他漂亮的眉眼间,就会显得格外流光溢彩。
——至少钟释之眼中是这样的。
钟释之凝视姜劫:“能长出来,自然也能拔掉。”
他眼也不眨,话说得云淡风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