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梁迩意不忸怩,杯壁与其轻碰,不紧不缓道来,“故事本身已足够好,我只是一个讲故事的人,是锦上添花。”
又多寒暄了几句,直到门口一阵小响闹,未闻见其人先闻其声,三四个金银满贯的阿拉伯闺蜜团进了门,神情与语调如出一辙的夸张,意识到这是艺术廊后又相互做了个嘘的动作。
公益展览初心是好的,但不限来客的场合也有着对艺术没有丝毫兴趣,纯来拍照打卡和蹭吃蹭喝的观众。
但不管是“蹭”的观众,还是“贵气”的阿拉伯贵妇,亦或是走马观花的teenager…梁迩意都会上前问候一两句。如果对方有兴趣,她都会依言介绍讲解,不打半分折扣。
现在也如是。
二楼的Siaves在帷幕层掩的缝隙处瞧着梁迩意游刃有余周转人群的一幕,全然的放心。
“Impressive.”
在应对完阿拉伯闺蜜团,正有隙松口气时,一矮瓶矿泉水递到跟前,“Long time no see,Vitera。”
不同于私展酒会dress code的正式,眼前的人头上压着帽,颈间挂着头戴式耳机,一派满大街可见的美式宽松风格打扮。
梁迩意好几秒晃神,没一下认出。
来人摘了帽,那蓬卷的头发和齐平身高的视线终于让她想起,清浅一笑:“Yep,很高兴见到你,Kev。”
“Linda在那边。”她微抬下巴,一缕碎发从耳后滑出。
“不。”Kev再将帽子罩上,压得更低,“我不是跟着她来的,这次来波士顿是专程找你的。”
梁迩意提着神,面上仍旧和睦。
对不明来意的特找,她总是多留了一份心,尤其是上次的事后。
艺术圈的水向来深不见底,梁四小姐的身份纵然能在圈子里收获最体面的奉承,也能轻而易举滋生最隐蔽的算计。
她虽然没与Punker艺术廊签全职雇佣合同,都是单次项目委托,但也不想因为身份给Punker添增风险和无妄之灾。
再者,Siaves是朋友,Punker是她打拼多年的心血。
Kev将一封羊皮材质的信封搁放在未被动过的矿泉水旁,直言:“这是Salmagundi Club的申请表。”
“啊…?”梁迩意垂眸,瞧见那笺封处火漆印章的「SC」刻字。
坐落于纽约第五大道四十七号,存在超过一百五十年的意式褐砂石建筑里,有着全美最古老的会员制艺术俱乐部。
这个自成立就被称为“艺术家自己的客厅”的空间,隐藏在繁华都市一栋栋名为“欲望”的高楼间隙,却独树一帜的离于名利场的聚光灯,专注自我的工作台,也延续老派艺术圈子的邀请审核制。
这大抵是艺术者的初心地,如圣地耶路撒冷在信教徒中的地位;是无关富贵贫贱,只寻志同道合者。
“很冒昧地说,我们其实观察了你很久,从去年七月的「积雨云」一展开始,到让Grancel的作品重现光彩,再是如今这场公益展览。”Kev看出她的懵神,又道:“我们看到了你对艺术的理解和自我表达,所以诚心邀请你的加入。”
梁迩意听懂了。
这压根不是身份捂没捂住的事,而是她的想法和所为得到了另一层面的认可。
“你不用现在就答复我。”Kev抬腕看表,又拿出一张名片,“八月二十六号,俱乐部会办一场沙龙,期待你的加入。”
“对了,Jeff也会在。”他在离开前补道。
梁迩意捏着那具信封,还没回过神。
午后,Siaves听完她说的,不多意外,“去啊,Yuuki也曾被邀请过,也是这个Kev,他今天邀请你也不奇怪。”
“Yuuki拒绝了?”
“嗯。”Siaves看着如今窗台对座着的,捏着信笺把玩的小女孩,想到曾经,笑了一笑,“Yuuki说,‘我可是个黄金矿工,没有什么攥扦工匠精神‘。”
“当时我们连饭都快吃不起了,哪有时间谈什么改变世界的艺术?”思绪回笼,她也客观地给出建议:“但不可否认,这个Club的确汇聚了一群「现代文艺复兴者」,你会学到很多。”
“再说了,谁说艺术就只能由少数人话事定义呢,我就一直在玩艺术啊。”Siaves从沙发上起身,拍拍梁迩意的肩,带着名利场走过一遭后沉淀的从容,望着门口三两穿着制服的学生推开艺术廊的大门,落下最后一句话,“信教徒需要上帝的存在,世界也需要这样一群不现实的理想主义者。”
艺术,向来都有着悬浮空渺的标签。
这就如一个黄土为筑,黍米为养的少年扬言要去巴黎学艺术,要在塞纳河畔学画画,身边人只会笑他大言不惭,讥讽他家里一年的收入可能都买不起一张前往巴黎的机票。
可多年后,当少年长成,塞纳河畔的晚风吹拂过青年的面庞时,他或许会低眉一笑,想起家乡的黄土,饱满麦穗,还有那奔流不息的黄河。又或许会放弃少时定居巴黎的愿景,踏上归家的路,因为太过想念高原旷野的风,想用手中的笔将那片土地的四季描绘成画。
岁月如湍急的浪汇入静面暗涌的海,他或许会在某一瞬间意识到:
艺术,从来不只在高远处,也不只是名利场的附庸风雅,更是在身边,在生活小节,在等待着那双发现它的眼。
***
香港的八月总是热浪阵阵,半山白加道37号的梁家宅邸,瞰景雾气罩笼的港岛。
Sara进门时,佣人正准备着早晨的餐点,沈雨秧在桌前烹茶,茶汤漫香。
“夫人,小姐昨夜让Monica背调纽约Salmagundi Club,您看要不要…”Sara欲言又止,看察神色斟酌用词。
在这样的家族里做事,智商与情商都是不可或缺。
Sara是意大利沈家带过来的老人,今早与大洋彼岸的Monica通了电话,不由都感叹这母女俩可真是如出一辙,都喜欢玩隐姓埋名闯天地的游戏。
“不用。”沈雨秧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茶具,“叫Collier正常相待就好。”
“哪个Collier。”梁清宇从一侧旋梯下来,悠悠落座,“不会是在米兰修屋顶的那个?”
正拭弄月瓶清竹的佣人手抖了下,很快跟着其他人一块悄声退下。
三位少爷和小姐都不在家,没能听见昨夜的一番大声呼小声的争吵。
沈雨秧刚要递茶,闻言立马拐弯自己喝了口,乜一眼后没好气道:“对,就是那个为我写过诗,为我唱过歌,为我爬上教堂宣誓,告白心意的那个。”
“……”
梁清宇面不改色用着早餐,以身立行“食不言寝不语”。
偏他这样,沈雨秧就愈发来劲:“我会让他多照顾我的宝贝女儿,你满意了吧。”
“……”
瓷匙不得体置放出声响,梁清宇半句不言,用完早后离家。
…
…
背调资料发到梁迩意邮箱时,她正坐在行李箱上,仰着脸,被吻着。
足尖堪堪着地,又蜷了紧,吻逐渐加深了。
水滑的真丝睡裙垂坠,衣料的摩擦与唇舌的滋弄听的人面热。
“唔…好…”
后面的“了”被急喘的气息吞没。
博士生没有寒暑假,但研究所还是每隔一段时间有一定的休整期,这次好不容易有个七天,易逾白要飞大理一趟。
舌面被含吮着,带着情绪的。
梁迩意后悔刚刚,就不该不过脑子说“能不能把我也带走”这样的话。
她又做不到。
说着自己做不到的事,跟欺骗有什么区别?
她要去纽约参加Club的沙龙,在那之前也敲定下跟Siaves看展的行程。
可话落后也感受到了,感受到了易逾白的回答。
因为他是那么急切的吻她,带着浓重的不舍,和那未能宣之于口的“想把你带走”。
“去睡觉吧。”他捧着那张温润的脸,轻轻摩挲着,夏夜的邃深好似折抵到他眉宇间,“我要走了。”
梁迩意没动,望着他,将他的衬衣揉的皱褶。
七天而已,研究所一个项目的周期都不止七天。
他们以前各自忙的时候,半个才月见上一次都是有的。
可为什么,这次会那么的舍不得?
她不知道。
和行李箱一道被推到玄关口,易逾白抱起她,又被扒拉住没给走。
他总是赶早的那一派,所以时间还来得及。
梁迩意让自己全须全尾依靠着他,小孩儿样的无理取闹。
“不舒服?”易逾白一手稳稳托抱着,又去探她的腕心。
没探着。
怀里的小女孩不肯配合。
他轻叹了一息,将梁迩意更紧揉近,“给我打电话,好吗。”
梁迩意闷声应好,在他颈侧蹭着。
心口愈发的不舒服了。
只在特定时间发作,找不到病灶的慢性病,能医治吗?
她也不知道。
她唯一知道的,是…他的眼里盛满一整个她。
…
…
那晚,波士顿下起了小雨。
客厅还在放着40s版本的猫和老鼠,雨丝细密滑过玻璃,倒影出沙发上的人失神的面容。
公寓离机场不远的,细雨也不足以让飞机停飞,梁迩意也在十分钟前收到易逾白已经登机的消息。
搁在腿上的iPad屏幕还亮着,她囫囵吞枣看完,直至飞机的轰鸣回鸣耳畔。
再看不下去,将自己扔在床上。
那本被翻了无数遍的《豌豆公主》绘本静静躺在床边柜上,还有一个kindle。
梁迩意探身去拿,好奇里面会有些什么。
她知道易逾白其实更喜欢纸质书,这点倒是跟她大差不差。
Monica一周一次带着佣人上门做深度清扫时,总是会在不同地方找着画集,要不就是玻璃上写满了各种生物专有名词和分不清哪是哪的箭头。
每每这时,都扶额一叹,想起刚到梁家时学到的一句调笑话: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
kindle微弱的光柔和不刺目,能储存成千上万本书的小东西却只装了一本——
《男人一生必读:如何留住一个女人的心之三十条准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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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觉得易博士只看了百分之六欸,就是不知道是第几遍的百分之六。
想到这,拥着被子打了个滚,嘴角不自觉的翘起,脸也热热的。
雨丝还在飘,进度从百分之六到百分之八、百分之十、百分之二十…在百分之三十时没能继续前进,取而代之的是绵长的呼吸。
放kindle的位置,她的手机震了下,一条接一条的消息进来——
「易鸿钧停职接受调查」
「这对你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