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过了晚饭时间，茶餐厅只零星坐着几位客人，他们无一不抬着头看向挂在高处的电视机，电视里正播放上午在庙街发生的枪战，标题是“貌美女警探智擒悍匪，警界双姝竟压古惑仔！”

陆娴进门时就看到电视上铺满屏幕的巨大照片，照片上陆嘉桐双手托着受伤的叶珊，叶珊的浅色衬衫被鲜血染红，殷红的血顺着陆嘉桐的手臂流下，场面触目惊心。饶是已经确认陆嘉桐没受伤的陆娴看了这张照片也要捂一下胸口平复紧张情绪。

陆嘉桐知道当时情况紧急无从多想，巷子太窄，救护车开不进来，她抱着叶珊也是为了救人。现在从第三视角去看当时的场景，自己的表情似乎有些夸张了？

那么较弱的一个女仔拿着一袋胡椒粉竟然敢跟古惑仔拼命，为了救了她的女儿还被砍伤了，想起刚才还骂了人家是野种，陆娴的心里不大好受。

趁着食客的注意力都在电视上，她拽着陆嘉桐进了后厨，先是给自己早亡的丈夫上了一炷香。

往日要是陆嘉桐出任务平安回来，她都让陆嘉桐去上香，但自从得知陆嘉桐的亲生父母都在人世，她就没有让陆嘉桐再给这个素未谋面的养父上香了。

上完香，陆娴径来到灶台前，拧开蒸锅的动作带起一阵白雾裹挟着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

“哇！好香啊，是猪肝汤吗？”陆嘉桐越过陆娴的肩膀看向锅里，果然看到翻滚着的琥珀色的汤汁，香气也让人垂涎欲滴。

“就你鼻子最灵。”陆娴拿起汤勺搅开浮油，声音里带着后怕，“叶家过来说你跟匪徒枪战，吓得我半死，他们又说你没受伤又说联系不上你，我好担心，就让猪肉铺送一块新鲜的猪肝过来，有惊无险也补补血！”

闻言，陆嘉桐讨好地帮陆娴捏肩膀。

“要我说，你就应该辞职，这些年你当警察落了什么好？当军装的时候遇到劫匪抢劫金铺，你就冲得最前面，受了伤还不是你遭罪？也没见你多拿奖金。进了重案组我更担惊受怕，怕你被那些变态凶手盯上，你破案我都不敢在街坊面前炫耀，生怕你被人报复。现在好了，叶家那么多酒楼，你辞职吧，回去继承家业！”陆娴把汤锅的盖子重重搁在隔热垫上，陶瓷与玻璃碰撞出闷响声里藏着埋怨、不甘和心疼。

陆嘉桐愣住，手上捏肩的动作停在半空。母亲向来想让她继承茶餐厅，怎么突然变了口风？

陆娴劝她辞职不是一天两天了，每次都说让她回来继承茶餐厅，茶餐厅的营业额虽然暂时不够买屋，但积攒几年买个千尺大屋，再买辆车也不是问题。陆娴还常说这家茶餐厅是陆嘉桐未来的嫁妆。可就在刚才和叶家夫妻谈过话后，她的口风居然变成回去叶家继承家业？！

“妈~，”陆嘉桐继续乖巧地帮陆娴捏肩膀，力度控制得刚刚好，边按压边问，“我不是应该继承茶餐厅么？你不说茶餐厅是我的嫁妆吗？怎么突然说让我去叶家继承家业？不打算给我嫁妆了？”

陆娴轻轻拍开女儿的手，转身从碗柜里拿出一只青花瓷碗，动作带着几分嗔怪，"你当我愿意说这些？叶家今天特意提了，说你从小在茶餐厅长大，做生意的眼光比同龄人强，又有警察这份历练，要是能回去帮衬叶家酒楼，不出几年就能做到行业翘楚。" 她将热气腾腾的猪肝汤分进碗里，又指使陆嘉桐把保温饭盒拿过来刷。

陆嘉桐却□□脸来，闷闷道，“我不会回叶家的，说好了茶餐厅是我的嫁妆，你不许反悔啊！”

陆娴听了这话，手上动作一顿，抬眼深深看了女儿一眼，似有千言万语哽在喉间。她把盛满猪肝汤的碗推到陆嘉桐面前，自己也拉过一张凳子坐下，语气放软，“嘉桐，妈知道你喜欢当警察，可这行太危险了，我把你养大不希望你多有出息，只要你平平安安就好。这次，我同意叶家的提议......”

“我不怕危险！” 陆嘉桐抢过话头，声音不自觉拔高，“当警察是我从小的梦想，我想保护别人，想抓坏人，每次侦破案件帮助受害者沉冤得雪，我都觉得特别有成就感！妈，是不是他们说了什么？”

见陆嘉桐真的生气了，陆娴叹了口气，今天晚上她和叶家达成的共识就是都不希望陆嘉桐再当警察，可惜她是劝不动这个女儿了，于是调转话题，“我答应你的亲生父母，搬去刚才的公寓住，到时候啊~，”她抻了抻腿，“我就可以有自己的房间了，哎呀，我也该享享福了。”

陆娴的想法单纯，陆嘉桐也到了适婚年龄，叶家的资源更好，可以认识有学问、家世好的年轻人，总比跟她在茶餐厅混要好得多。她得陆嘉桐这样一个懂事的孩子已然是占了便宜，没道理赶走人家的亲生父母，不给人家团圆的机会。

人啊，做事不能太绝。

陆嘉桐心中更是疑惑，叶家夫妻到底给陆娴灌了什么药？她怎么就同意搬家了？虽然茶餐厅后厨隔出来的卧室又小又挤，但安全感爆棚，她也习惯了晚上睡觉前和陆娴聊聊天。突然换了地方她自己都不适应，下意识地说道，“妈，那公寓有什么好？我不要搬去。”

“你不要，我要~！”陆娴瞪她，深知自己的态度可以影响到陆嘉桐的决定，郑重道，“我年纪大了，想要个独立的卧室，躺着也舒服，你晚上睡觉不是说梦话就是打呼噜，很影响我睡眠的！”

陆嘉桐：……

不过就是去公寓里坐了坐，她就这么遭嫌弃了？

陆娴毕竟是关心她，陆嘉桐又乖巧地去给自家老妈捏捏肩放松，柔声说道，“妈~，我今天换部门了，从重案组调去悬案调查科，以后你想让我冲出去抓贼都未必有机会了。”说完，她还叹了口气，好似真的职场失意一般。

陆娴对警队的了解就是O记、重案组、鉴证科、公共关系科这类，还是第一次听到悬案调查科这个部门，不免好奇道，“这个部门是做什么的？危不危险啊？”

陆嘉桐就知道老妈会这么问，便丧眉搭眼地解释，“危险什么啊，就是录历年的悬案档案，然后拿出卷宗调查案件。你也知道了，那些悬案都过去多少年了，线索很难追查的，我看我以后是没希望升职了，也没希望再捉贼拿奖金了。”

听了这话，陆娴果然眉眼弯弯，笑道，“那也挺好的，女孩子家坐坐办公室，吹吹空调不是很好么？你看你以前每天跑出去一两天才回来，累瘦了不说，抓贼的时候还会受伤，你要知道女孩子留疤不好看的么。我觉得挺好，升职什么的也不是很重要，家里也没穷到让你去拼命的地步，我也不指望你的工资，你平平安安就好啦。”

说完，陆娴把刷干净的保温饭盒擦干净，盛了满满一份猪肝汤进去，拿起夹子去调料区夹了香菜屑，正要往汤里放，手却忽然一顿，小声嘟囔道，“也不知道她吃不吃香菜，算了，不放了。”

陆嘉桐耳朵很灵，好奇她妈妈这是在说谁？还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接下来的话让她大跌眼镜。

夹着香菜屑的夹子到刚盛好的瓷碗上，一松，嫩绿的香菜叶打着旋儿落散落在汤上，“嘉桐，你把这碗汤喝了，然后把这份给叶珊送去。”

陆嘉桐端着猪肝汤，心满意足地喝了一口，砸吧砸吧嘴，“妈，你变了，你居然让我给别人送汤？！猪肝很贵的！”

“小气！”陆娴嗔她，“人家救了你的命啊！一碗汤算什么？”说到这里，她惋惜道，“唉，好好的女孩子，身上落了疤，这要是放以前，你要是个男人，你就得对人家负责的！赶快喝，喝完了把汤送过去，然后回来吃饭。”她似乎想起什么，“哦，叶珊是不是也没吃饭？要是没吃就叫她过来吃饭，要是吃了就让她明早来吃早点。”

陆嘉桐惊得呆立当场，唇瓣微张半天都没能合拢。老妈的话如同一记惊雷在耳畔炸响，震得她满脑子嗡嗡作响。

什么叫 “如果是男人就要对叶珊负责”？这是什么荒唐逻辑！执行任务时同事间相互掩护本就是职责所在，再正常不过的协作行为，凭什么要上升到 “负责” 的高度？难不成队里所有并肩作战的同事，都得两两捆绑互相担责？这责任范围也太离谱了，照这么算，她就算有三头六臂也负担不起！万幸自己是女儿身，否则还不知要被这番言论套上多少莫名其妙的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