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珊并没有压低声音和自己的同事交流，刚才她脱口而出的话也被同在一个屋内的韩悦的妈妈听了个清清楚楚。

“你在说什么？你在说什么！”她震惊到连哭泣都止住，眼泪都来不及擦，优雅的女士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体面，三步并做两步冲到叶珊面前，拿过药瓶仔细确认，又望向梳妆台上那一堆瓶瓶罐罐的位置。

韩悦失踪的头一年，她几乎每天都会到这个房间里来，摸摸女儿睡过的枕头，坐在女儿的书桌前发呆，也会坐在这个梳妆台前拿起女儿用过的化妆品，像是这样女儿就会突然推开门，跟她抱怨“妈咪，你怎么乱动我的东西呢？”似得。

可是，女儿一直没有回来。

这屋子里所有的东西摆放在什么位置她最清楚，梳妆台上的化妆品位置没有变，数量没有变，靠在边边的那个小小的缺口就是叶珊手中拿着的小瓶子原来的位置。瓶身不是透明的，看不到里面装的是什么，她也没注意到上面的英文名字；也可能是因为它本身太小，她根本没拿起来过；或许佣人打扫卫生时动过，可瓶子里有缓冲的医用棉，药片没有发出声音引起注意……总之，三年多之久，没有任何人发现一堆化妆品里藏着这么一瓶不起眼儿的药。

叶珊解释道，“我在英国读的医学专业，见过导师给病患开过这种药，是专门给孕妇补充营养用的。”

在场所有的人都看得出韩悦妈妈的震惊不是装出来的，她是真的震惊，而且还很愤怒，好像叶珊在编造诋毁韩悦的谣言一样。

是啊，在她眼里那么优秀、乖巧的好孩子，怎么可能会未婚先孕？和她相依为命的女儿怎么可能交往了男朋友，甚至怀孕了却没有同她讲？韩悦妈妈不信，短时间内她没办法接受这个事实。

她宁愿相信这个小瓶子是女儿从朋友那里无意中带回来的，或者是调研对象吃的，她装错了口袋，摆在这里等着还给人家。总之，不可能是韩悦自己吃的。

“不可能！你胡说！你们出去！出去！这里不欢迎你们！”韩悦妈妈怒吼道，她的女儿失踪三年多，生死不明，这几个女警竟然说出这种污蔑她女儿的话来，她不能饶恕！绝对不能！

陆嘉桐连忙拦住韩悦妈妈，以防她做出过激行为，“伯母，请你冷静一下，你再仔细想想韩悦从英国回来后的两个月有没有来过月事？”

“如果韩悦真的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吃营养药，那她一定很爱那个男人，她又隐瞒自己怀孕的事实，那她的失踪很可能跟那个男人有关啊！”叶珊的话彻底打破了韩悦妈妈的自我安慰，如果韩悦的失踪真的是一个不负责任的男人造成的，那她绝对不会放过他！

理智战胜了愤怒，韩悦妈妈的情绪缓和下来，她开始回想韩悦从英国回来的两个月里的种种，记录里韩悦好像真的没有买过卫生棉啊。

“我记得阿悦每次月事都会肚子痛，医生给她开过止痛药。”说着，韩悦妈妈翻开书桌的抽屉，在里面翻找了一番，果然找到一个白色的药瓶，可是里面已经没有药了。

“可，可能是吃光了吧？”韩悦妈妈依然不愿接受女儿怀孕的事实，她的女儿那么聪明怎么会被渣男骗到呢？

叶珊拿过药瓶仔细查看之后说道，“伯母，这瓶止痛药在1990年2月就过期了。”言外之意是韩悦回国后并没有补药，那只有一种可能，她没有来月事。

韩悦妈妈摇头，“可能，韩悦把止痛药放在包里了呢？”旋即她就否定了这个想法，韩悦失踪那天根本就不是月事期间，她带止痛药做什么呢？

“还有卫生棉，她回国的时候就是月事那几天，我特地让佣人买了她常用牌子的卫生棉回来，我记得，好像是在……”韩悦妈妈在屋子里到处翻找，终于，在衣柜的底层的角落里找到了她让佣人买的那几包卫生棉，一包都没有拆开过的痕迹。

很显然，为了不让妈妈发现自己怀孕的端倪，韩悦也是煞费苦心，连卫生棉都藏了起来。

“怎么会这样？”韩悦妈妈手里死死抓着那几包卫生棉，僵在原地，脸色惨白，“是我不好……，是我太粗心了……，如果我能提早发现这些，是不是我的阿悦早就被找到了？”

陆嘉桐和邢胜男都看向叶珊，没想到她早上的预测真的成真了，韩悦当真交往了男朋友，还瞒着所有人。

“警官，你有本事能发现这些线索，你一定要帮我找到这个害我女儿的混账王八蛋！找到我的阿悦，哪怕她生了孩子也没有关系，我不会责怪她，只要她回来就好……”韩悦妈妈痛哭到眼泪鼻涕一齐流下来。

半个小时后，韩悦妈妈的情绪终于稳定了下来，她自责道，“阿悦是个很乖很听话的孩子，我对她唯一的要求就是好好读书，将来有一份好的工作，再遇到一个好人结婚生子。她读书的时候，我是不允许她拍拖的，难道就是因为这个她隐瞒我？就是因为这样她才离家出走的吗？”

叶珊三人对视一眼，便互相确认了心底的想法。韩悦大概率是凶多吉少了。

从韩悦家出来时，天色渐晚，外面已经下起了小雨。

她们是开车过来的，又下着雨，陆嘉桐提议不如大家先去填饱肚子，然后再送她们回家。

另外二人都没有异议。好在离娴姐茶餐厅并不算远，陆嘉桐便驱车前往。

邢胜男是个喜怒不溢于言表的沉闷性子，但自从上车之后她的气压就很低，再迟钝的人也能感受到她的异样。

叶珊喊了她一声，“胜男，你没事吧？看你脸色不太好。”

邢胜男叹了口气，“我在想，韩悦是不是在国外遇到了不好的事？”

叶珊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安慰道，“韩悦宝宝的爸爸在这个案子里嫌疑最大，但从韩悦吃补充营养的药来看，她很期待宝宝的出生，那她一定不是被强迫的。”

见邢胜男一脸的不信，叶珊拍了怕她的肩膀，“不然，她回到香江完全可以去打掉宝宝啊。”

陆嘉桐点了点头，她也赞同叶珊的话，从韩悦身边人叙述的状态来看，韩悦不像是遭遇了暴力侵犯的样子。

听了叶珊的开导，邢胜男郁结的心情散去大半，整个人轻快了许多。

车子缓缓驶入深水埗，连绵细雨织成一片朦胧雨幕，街边林立的店铺牌匾被水汽晕染得朦胧模糊。

这几日叶珊虽数次途经这条街，却从未静下心好好留意过两旁都是什么样的店面。这次，陆嘉桐的车子开得又稳又慢，她有足够的时间好好观察一下。

车子停在娴姐茶餐厅门前时，雨已经下大了，三人冲进屋里，电视上正在播新闻，刚好讲到最近发生的兰桂坊“醉女被掳遭性侵”的事件，提醒独行或结伴女性谨防在夜场喝不明来路的饮品。

“妈，今天店里人很少啊。”陆嘉桐拍去头发上的水珠，看了一眼小店，一共才几张桌都没有坐满，肯定是受了天气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