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敛房门口，她们与韩悦的母亲打了个照面。

才一天没见，韩悦的母亲像是老了十岁，精神状态也很不好，面色灰败，她的身边跟着一个高大的男人，正是她现在的丈夫。

三名女警曾先后拜访过韩悦的母亲，大家彼此都认识，韩悦母亲看到她们，便快步走了过来，拉住叶珊的手，她记得就是这位女警发现了那瓶微量元素片，她当时还错怪了人家。

韩悦的母亲哽咽到几乎说不出话来，“阿悦她，她真的，真的有了宝宝。”

原来，法医发现韩悦尸骸的耻骨角度和骨盆腔内检测距离符合孕中期的骨质改变，但未发现分娩痕迹，而且在死者腹部的骨骼上发现了刀子划过的痕迹，正好与李华的供述相符。

刀深入骨，可想而知韩悦当时遭受了多么残忍的对待。

随着尸骸挖掘出来的那支钢笔也经韩悦母亲确认就是韩悦生前用的那支。韩悦生前随身携带的水壶也可以作为她的身份证明。

“她为什么不同我讲呢？我真是个失败的妈妈。我可怜的阿悦……”说着说着，韩悦的母亲哭泣了起来，那巨大的悲痛和三年多来压抑着的期盼、忐忑、不安、恐惧全都涌上心头，压得她几乎站不稳。

叶珊扶住韩悦的母亲，轻轻抚她的后背，安抚她的情绪。她没有做过母亲但她做过女儿。上一世她死后，魂魄回到家里得知叶父叶母已经离世时的痛苦至今犹在心间，失去至亲比被人割去骨肉更痛百倍。

“那个混蛋居然死了，便宜他了！”男人冷哼一声，扶住自己的妻子，安慰她，“毕竟我们找到阿悦了，好好安葬她就是了。”

韩悦母亲被悲伤的情绪裹挟着，她的思路已经不清楚了，叶珊适时提醒，把文启聪参与埋尸的事说了。

闻言，韩悦母亲脸上的悲伤转为愤恨，咬牙切齿道，“王八蛋，我要告他！找最好的律师告他！让他这辈子都出不了监牢！”说着，看向自己的丈夫。

两人眼神交汇，有些不需言明的事已经在短短几秒里达成了协议。

韩悦母亲擦了擦眼泪，郑重向麦sir和三名女警道谢，她问警方还会不会继续追查她女儿的男朋友？她想知道那个混账东西为什么这时候都不出现？他是不是欺骗了她的女儿？

韩悦母亲的愤怒已经达到了一个极端，在她的眼里，凡是当年参与过案子的人，哪怕是当时路过的一条狗没有冲绑韩悦的凶手狂吠，都会被她扇两巴掌的程度。

麦sir承诺会继续追查下去，但是需要时间，无聊是时间还是空间上，案件的跨度都很长，让韩悦母亲不要着急，一旦有消息他们会第一时间通知她。

韩悦母亲表示明白了，这样也好，她现在可以投入全部精力去对付李华和文启聪这两个帮凶，绝对不会让他们好过。

敛房里面阴森森的，梁美云几乎贴在叶珊的身上寻求安全感。

鉴证科全员自昨日下午起便坚守岗位、连轴奋战。此次现场一次性发掘出十具遗体，案情性质极度恶劣、社会影响重大，上级施压紧迫。所有人不敢有半分松懈，连日加班加点、争分夺秒开展勘验取证工作，务求尽快从遗体及物证中梳理关键线索，为警队侦破案件提供有力支撑。

梁美云好奇地打量着走廊两侧关闭的房门，嘴里嘟囔，“也不知道胜男在哪里帮忙？她能帮什么忙呢？难道她会验尸啊？”

“你们找那个军装警啊？验尸她就不会，但是她画画很厉害的，就在最里面的房间里给白骨做面部还原呢。”一位刚好路过的鉴证人员指了一下不远处的一个房间。

几人都纷纷吃了一惊，谁都没想到沉默寡言的邢胜男还有这个能力？梁美云借口去看看邢胜男，躲开了看白骨的机会。

麦sir也知道她胆小，自然不会要求她跟着进去，只带着陆嘉桐和叶珊进了验尸房。

韩悦尸骨上的污泥已经被清洗干净，被整齐地摆放在操作台上，还有随着尸骨挖掘出来的物品也一并摆在一旁。

“这个背包已经烂得不像样子了，笔记本里的纸张没有复原的可能性，毫无价值，这支钢笔和快烂掉的保温杯倒是帮助死者母亲辨认了死者的身份。”法医官是一位戴着眼镜的中年男性，他指着那几样物品一一说道，“这个保温杯是死者的，里面的装着的应该是汤，但是已经变质，死者母亲确认了是死者失踪前随身携带的物品之一。证物就这么多，既然你们今天过来了，就交给你们，送去证物房吧。”

陆嘉桐把证物袋装着的证物一一收好，便听到麦sir询问尸骨上还有没有什么新发现？

法医报告还没有出，但是通过对尸骨的伤痕分析，法医官可以确定韩悦是被扭断了甲状腺软骨之后才被剖开肚子取走胎儿的。

听到这个结论，麦sir他们沉重的心情稍稍好受一点，起码韩悦没有受更多的苦。

鉴证科给出的其它发现和韩悦母亲说的一般无二，但是还要确认死者身份，他们打算测试一下尸骸的线粒体DNA和死者母亲的是否一致，这个时间会很长，因为要送去英国那边检测。

麦sir有些歉意地笑笑，“其实，李华家里还有一具尸骸。”

闻言，法医官的眉头都皱成了川字型，这个新成立的科室倒是挺能给他们找活儿干的，看来这个周末是要泡汤了。

法医官带着麦sir等人去主任办公室做了汇报，有李华提供的线索，主任当即安排人跟随麦sir重返下围村去挖掘尸骸，陆嘉桐负责把证物带回去。

麦sir走后，陆嘉桐和叶珊在法医主任办公室观摩了邢胜男重塑人像的过程，她们在这方面都是外行，不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只觉得坐在头骨面前认真观察的邢胜男异常的专注、认真，所以也没出声打扰，只把坐在一旁的梁美云叫了出来。

“哇，胜男平时不声不响的，存在感那么低，刚刚我看她工作的样子，感觉像电视剧里的女主角一样在发光啊。法医科主任的办公室都让给她了，真不得了啊。”从敛房出来，接受了太阳光的普照，梁美云才觉得身体暖了起来。她夸赞邢胜男的样子有种我家有女初长成的感觉。

“是啊，我们这一组都很棒。”叶珊有感而发。

嫌犯已经伏法，案子也不急于一时，麦sir出发前已经批准组员今天提前下班算是对昨天加班的补偿。

陆嘉桐先把证物送回到悬案调查科，关好门窗，才送梁美云去接孩子，她们第一次见到梁美云的女儿，是个很可爱的小女孩，名字叫小Q。

小Q学着警察敬礼的姿势冲她们敬礼来当做打招呼，样子很可爱。

“真没看出来啊，云姐年纪不大，孩子都上小学一年级了！”陆嘉桐笑着跟小Q挥手拜拜，转过头对叶珊说道。

叶珊不用看面相，光看两人长相都能分辨出她们不是亲生母女，她和陆嘉桐又何尝不是这样呢？这世上很多家庭都不是靠血缘维系关系的，亲情不一定是血缘至亲之间才有的情感。

陆嘉桐没什么娱乐生活，下班就往茶餐厅跑，回去帮陆娴的忙，但车子里也不只有她一个人，所以在等绿灯时，她看向叶珊，“阿珊，今天下班这么早，你有什么安排吗？”

“怎么，又想约我去咖啡厅啊？”叶珊笑着问道。

不过是个玩笑，陆嘉桐当然不会听不出来，但她心里想着另外一件事，如果可以的话，她不介意一天去两次咖啡厅。

“我猜呢，你肯定不喜欢喝苦咖啡，待在那种安静的氛围下我怕你闷呐。所以，有什么话可以直接跟我讲，没必要约我去咖啡厅啦。咖啡在哪里都能喝的。”叶珊拍了怕她的肩膀，示意交通灯切换成了绿灯。

陆嘉桐轻踩油门，掌心紧了紧，尴尬笑笑，“没想到这么轻易就被你猜到了，我平时的生活呢就很闷，也没什么爱好，如果你有什么爱好的话，可以带上我，这样我就不闷了嘛。”

她想多了解叶珊一点，但这句话落入叶珊的耳中就变成了沉甸甸的亏欠。

陆嘉桐的生活闷是因为她被生活环境所困，叶珊这二十五年的精彩生活全是优渥家境悉心滋养出来的底气与精彩。

可这份本应属于陆嘉桐的顺遂、自由、被好好疼爱的二十五年，本该是她人生里最珍贵、最无可复刻的时光却被叶珊占了去。

叶珊想说她的生活也挺无聊的，特别是死后的漫长岁月里已经彻底改变了生前的那些喜好，整个人都沉淀下来了，但想到陆嘉桐还没有经历过，她便绞尽脑汁回忆起生前被丢掉的爱好，“我的爱好，比如打网球，游泳，看电影、还有就是看书、听音乐，别的没有什么了。”比如泡酒吧、唱卡拉OK、飙车这些她都已经厌倦了。

“不如，等我伤好了，我们去打网球吧，还可以强身健体。”叶珊提议道。

“好啊。”陆嘉桐唇角的笑意都快压不住了，她虽然没打过网球，但是可以学，她也愿意去学一项叶珊也喜欢的运动。

车子停在茶餐厅门口，陆嘉桐邀请她过去坐一会儿，吃了晚饭再送她回公寓。

叶珊婉拒，她今天还有个地方要去。

“去哪里？”

这种事本没必要撒谎，但叶珊怕说出来陆嘉桐会陪她一起去。

果然在得知叶珊要去见当年的接生护士之一的王芳时，陆嘉桐重新坐回道车里，“我还是陪你一起去吧，万一王芳和李华一样是个疯子就麻烦了。”

“不要啦，你还要为升级试做准备呢，我不想耽误你的时间，不过就是开车过去看看，没准人不在家还白跑一趟。”

陆嘉桐连续几天当司机送她去医院换药，叶珊已经很过意不去了，还有一个月不到就要升级试了，要是陆嘉桐因为这些琐事down掉了考试，那她不是亏欠得更多？

明明告诉过自己，重生回来要保护大家的嘛，现在反而成了被照顾的对象，想到这里叶珊不由得叹气。学会玄术有什么用？方耀辉谋害叶家的把柄还没抓到，当年的事没有人证，她好像很没用啊。

感受到了叶珊的低气压，陆嘉桐眼睛一转计上心来，“我可不是白给你当司机、保镖的，我的英文不行，担心升级试过不去，你是留学回来的嘛，口语肯定比我厉害，所以下班后你要帮我补习英语，行不行啊？”

“行啊。”叶珊一口应承下来，补习英语这件事绝对没问题，要是能帮陆嘉桐度过升级试这关也算是一个阶段性的胜利了。

见叶珊重拾信心的样子，陆嘉桐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勾起。看来，她多少摸到一点叶珊的脉了。

两人抵达王芳家的时候，她正在煲汤。

叶珊说明来意，王芳开门请她们进去坐。

王芳的家很简朴，装修也是老式的，电视柜上摆放着一张照片，照片的背景是山顶和云霞，照片里的王芳比现在的她似乎年轻几岁，头发还没有花白，身边站着一个高大的男孩子，紧紧搂着她的肩膀。

看到叶珊在看照片，王芳笑着介绍道，“那是我儿子小明，他现在已经是公司职员啦。你们有什么就尽管问，我知道就一定会告诉你们。”

叶珊便把心中疑问说了出来，即便是在当年，想调换一个富豪家的婴儿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她不相信这中间没有医护人员帮忙，她也不是要追究谁的责任，她只是想找出谁是背后指使者。

“其实，你父亲也就是叶先生之前来找过我的。”王芳娓娓道来。

叶启铭必然会调查当年事情的真相，自然也绕不开这些医护人员，所以叶珊不意外他来找过王芳，只是上一世为什么他没能找到事情的真相呢？难道是方家从中作梗还是王芳没有参与当年的事？

“那之后，我仔细回想了一下当年的事。你也知道，那件事过去二十五年了嘛，于我而言，那天不过是寻常上班的普通一日，和往日并无不同。按理说不应该想起什么的，也可能是我一直在回忆那一天的事，前几天我就做了个梦，梦到了我那天上班的事，我觉得可能对你调查当年的事有帮助。”

这是叶珊重生回来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了，她坐直身子全神贯注等待着王芳的讲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