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年前的案子，钻石山的铁皮棚区拆过一部分，就算死者的家还在，估计也没人记得他了吧？”毕竟是这种边缘人，早就被周围的人遗忘了，更何况那个地方人口流动很大。

陆嘉桐不免叹了口气，看来这案子有的查呢。

“找中间人，”麦sir给陆嘉桐打气，“做海上走私散工都需要有中间人做桥梁。还是老规矩，下午我去死者家附近转转看能不能找到死者生前的邻居，问问话。然后我去找马王彪聊聊，我在O记的时候跟这个家伙打过交道。”

无论是钻石山还是马王彪都不适合这些女警去接触，一个是堪比九龙城寨的鱼龙混杂地区，一个是心狠手辣的古惑仔大哥，他这个警局老警探这种时候就派上用场了。

“那我去找坤叔聊聊这件案子，看他还有没有印象？我再找人打听一下彩凤的线索，看从她那里能不能问出什么来？”陆嘉桐责无旁贷道。

麦sir颔首表示同意。

这件案子暂且就这样，陆嘉桐把目光投向了叶珊手里的那份卷宗。

叶珊已经把卷宗内的档案纸都拿了出来，笔录和鉴证科的报告发给大家传看。

“这件案子发生在1989年9月20日，死者名叫黄淑芬，女性，28岁，生前就职于正道小学，教授中文，生前没有不良嗜好、没有前科记录。发现死者的是她妈妈。”

“据她妈妈回忆，死者是当晚23点多回的家，当时她身上酒气很重，路都走不稳，还吐了一地。她妈妈以为她是喝醉了，把黄淑芬扶到卧室安顿好，收拾了地面污渍后就回自己房间去休息。第二天是周四，死者却没有按照平时习惯早早起床。死者妈妈去她房间喊她起床的时候发现死者已经没有呼吸了，于是拨打了报警电话。”

“经由法医尸检发现死者是服用了高毒急性有机磷鼠药，中毒导致的呕吐物堵塞气道引发的窒息导致的死亡，而且已经死亡六个小时以上。鉴证科在死者家里地面采集了呕吐物残留进行化验，里面发现了老鼠药成分，说明她醉酒的时候就已经在毒发，只是死者母亲没有发觉。于是，警方找到死者最后去过的酒吧，是一家女性主题酒吧。据酒吧经理回忆，她当晚9点多开始坐在窗口位置喝酒，期间要过三杯烈性酒，经理之所以记得是因为她见死者是一个人来的，便提醒过一次死者不要喝这么多烈性酒，醉了会很麻烦。这期间经理没注意有没有人和她说过话，因为酒吧当天有人过生日，很热闹，寿星还请在场所有客人喝了一杯啤酒。”

叶珊翻到下一张笔录，继续说道，“酒吧的侍应说她送第二杯酒给死者的时候，看见她对面坐着一位女性，两个人坐在那里不说话，氛围有点古怪，她就多注意了一下，发现那位女性拦着死者不让她继续喝酒，但是被推开了。后来，她们似乎发生了争吵，只是声音很小，酒吧太吵，侍应没听到她们在吵什么，之后女性便起身离开，随后死者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又要了第三杯烈酒，那之后侍应忙着给庆生的人送酒，就没有关注死者，连她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清楚。警方调查过当晚在酒吧出现过的客人，没有发现谁认识死者或者有作案动机。”

“当时坐在死者对面的女性是谁？”

这个人非常可疑，她还抢夺过死者的酒杯，那就有机会投毒进去。

叶珊每读完一张档案纸都会发给身边的梁美云，然后逐个发给大家传看，她拿起下一张档案纸，回答了陆嘉桐的疑问，“那位女性是，死者的女朋友。”

“女朋友！？”惊讶的可不止梁美云一人，虽然现在社会开明，同性恋也不算猎奇行为，但当真的出现在眼前的时候还是会惊人一跳。

陆嘉桐写字的手顿了一下，回头看众人的反应。

麦sir不以为然道，“惊讶什么嘛，我们是警察啊，什么没见过？这世上除了男人就是女人，搭配组合就那么几样，有什么好奇怪的？”说着，他摆了摆手示意叶珊继续。

全科室人第一次直面同性问题的机会就这样被麦sir一句话带过。

叶珊垂下眼帘，继续读档案纸上的内容，“死者的女朋友叫江月娥，是黄淑芬的同事，离异，有一个五岁的女儿，她们交往了两年，黄淑芬的母亲一直反对她们交往。死者死前一个月，江月娥的前夫回来要同她复婚，说孩子不能没有爸爸，家庭不能不完整。于是，江月娥向死者提出分手，她打算回归家庭，然后同丈夫一起移民。”

“那这很可疑啦，都分手了，晚上还去找黄淑芬，明显是被黄淑芬纠缠，为了甩掉她，便下毒毒死了黄淑芬啊。”梁美云又开始幻想起来。

如果事情真的如她所想，那就不会成为悬案。

叶珊摇头，“不是哦，警方没有从江月娥的家中搜出老鼠药，而且江月娥也否认下毒的事实。”

“江月娥说她当晚会去找死者是不希望死者继续沉溺在这段感情中，希望她可以向前看，重新开始。她们虽然分手了，但还是好朋友。”

“分手了怎么可能还是朋友？”梁美云撇了撇嘴，负气一般将档案纸递给身旁的邢胜男。

邢胜男接过的时候窥了眼她的侧脸。

“那只能说明她们不够坚定。”一直专注案件的陆嘉桐忽然开口，但旁人没能听出她言语间带上的个人感情。

“这种感情再怎么坚定也不会有结果的！”梁美云忽然拔高了声调，“亲人、社会都不会接纳的，最终的结局注定是分开啊。”

反驳的话不中听但却很现实。所有人都明白其中道理但总有人深陷其中，想以一己之力推倒壁垒，成为那个特殊的存在。

眼看两人要陷入到争论中，麦sir已经掏出手帕开始擦汗了，叶珊忽然开口继续读起了档案纸上的内容，强行把大家的注意力扯回到案子上，“死者母亲一口咬定是江月娥投毒害死她的女儿。她说江月娥带坏了死者，利用她帮忙照顾孩子，甚至从死者那里获得钱财供给自己的生活，但警方从死者的户头里并没有查出大额支出。死者与江月娥没有金钱上的往来，这点否定了死者母亲的推测。”

“江月娥的前夫对前妻的同性恋行为也是知晓的，但他觉得那只不过是女人寂寞时玩的把戏，算不得什么，他说自己只要挽回前妻的心就可以了。这里记录他被问及是否仇恨死者时，江月娥的丈夫只是轻蔑一笑，并不把死者当成会阻碍他复婚的障碍。而且，死者出事这段期间，江月娥前夫正在内地出差，没有作案时间。户头上没有大额金钱支出，排除了雇凶杀人的可能。”

“死者生前没有债务问题，不过她得罪过很多学生家长。死者的性格比较耿直，经常口不择言，校方提供了三起死者被学生家长投诉的事件”

看到后面，叶珊不由得叹气，这位黄淑芬当真应了那句祸从口出，“第一件投诉是几年前班上一个男生父母做地盘散工，常年穿缝补旧校服，雨天鞋子漏水。课堂批改作文时，黄淑芬直接举着本子全班讲：写家境再好有什么用？看你对脚烂鞋，一身衫补到起毛，屋企连洗衣机都冇，成身污糟味，同佢坐隔离嘅同学都要受罪。男生哭着回家都不肯上学，家长第二天到学校投诉。”

“第二次投诉是她班上一个女生父母离异，母亲独自打两份工养女儿，偶尔晚接放学。家长会面谈时，黄淑芬毫不顾忌说学生的母亲成日夜晚唔返屋，难怪细路功课一塌糊涂，心思从来唔放喺书本。女生母亲当场落泪，次日带离异证明向校监投诉。”

“第三次投诉是因为班级一名男生携带了传染病，但是家长隐瞒，后来被校医查出来，黄淑芬得知后，午休在走廊对整班学生大声警告：以后唔好同佢一齐饮水、一齐玩，佢有传染病，沾到就会出事，呢种细路根本唔应该收翻入学校。这个消息迅速传遍全校，引起家长集体恐慌，涉事男生的家长投诉她不顾及学生私隐。”

“哇，要不要这么绝啊？这么看来这三名家长也有嫌疑了。”麦sir接过档案纸，去看上面的记录。

“警方询问过三位家长，他们在死者出事当天都有不在场证明，而且据第一位家长说，死者得知他们家的境况之后，帮孩子申请了书簿津贴和校服补助，也过来道过歉。案发时孩子已经考上中学，那名男生的父母都很感激死者，还说其实她是无心的，只是嘴巴确实不太好。黄淑芬托关系帮那位单亲妈妈找了一份写字楼的工作，这样她就有时间陪伴孩子，她居然同女生的妈妈成了好友。”叶珊挑了挑眉，没想到黄淑芬这个人还挺热心的。

“第三位家长是自知理亏，案发前一年已经带着孩子移民去了国外。校方也只是批评了死者的方法不得当而已并没有处罚她。”

“鉴证科的报告上显示死者身体没有外伤，死因就是有机磷灭鼠药急性中毒导致呕吐物堵塞气道引发的窒息死亡。在死者家中也没有检查到老鼠药，死者家里没有购买老鼠药的记录，她和她母亲居住的唐楼定期会有打扫，没有鼠患问题。”到这里就是全部的卷宗材料。

“死者的社会关系也不简单，有仇杀的可能，也有情杀的可能。但是，从两名死者的社会关系以及居住地点上看，除了都是被老鼠药毒死之外，他们完全没有交集。”麦sir看着陆嘉桐写在黑板两侧的两宗案件，陷入了沉思。

“是啊，上一宗失踪案可以并案是因为女性死者之间还有共同点，比如脾气不好和穿着相似之类。但是这两位死者完全不同，一个是烂人中的烂人，一个是位没有劣迹的教师，怎么看，都毫无关联呢。”梁美云抿了抿唇，在大脑中无限翻阅起历年与投毒相关的案件，想能不能找到相关的线索。

邢胜男则是从档案袋里找出两位死者的照片摆在一起，一张是罗书生穿着花衬衫、牛仔裤的摆拍，跩得二五八万似得；另一张黄淑芬齐肩短发坐在海边的礁石上，笑得很灿烂的样子。

这两人拍照时并未有血光之灾，叶珊从照片上追溯不到他们最后结局时的因果，倒是看得出来这个罗书生是个贪酒恋色之辈，而黄淑芬倒是桃花正旺。

陆嘉桐抱着手臂站在黑板前，看着自己写下的两宗案件的信息，脑海中忽然冒出一个想法。

“该不会是无差别投毒？”

“哇，那要这么说，这两宗案件的相隔时间会不会太久了呢？”麦sir当即反驳道。

跨度这么大的无差别投毒，想想都不可能，陆嘉桐自己也摇了摇头。即便不是同一凶手所为，那这两宗案件为何是同时掉落？她虽然嘴上说着不信，但心底还是会往这方面猜想一下。

如果是叶珊她会怎么看待这件事呢？这样想着，陆嘉桐的目光便投了过去，刚好对上叶珊抬头的瞬间，四目相对，叶珊细长的柳眉轻轻挑起，就只这一个动作，萦绕在陆嘉桐心头的那点纠结便尽数散去。

“那就分开调查两宗案件，不去考虑是否有并案的可能。”陆嘉桐这边话音刚落，叶珊那边就接了过。

“那我跟云姐就负责黄淑芬的案子。”说着她看了眼梁美云，见对方没有异议，便又侧头看向麦sir，“下午我们去找黄淑芬的妈妈谈一谈，然后去她曾经就职的学校看看。麦sir你看我们的侦查方向可行吗？”

陆嘉桐深吸了口气，这家伙，真狡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