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母在一旁，呼吸放得很轻，一瞬不瞬盯着叶珊的反应。

叶珊睫羽轻轻颤了一下，声音依旧平稳，心底却是猛地一震。

这件事来得太突然，像暗处伸来一只手猝不及防掀开一角她从没有预想过的过往。纷乱的念头一瞬间翻涌上来，她强行压下，不让半分异动浮在脸上，但她微微发抖的声音出卖了她，“是谁？”

叶父眉头微蹙，神色凝重，“是你的亲姑姑。亲缘鉴定报告前些天从英国寄到，确认你们是姑侄关系。我同你妈妈在湾仔君悦给她订了房间，你要是想见她，我们现在就带你过去。”

叶父话音落下，客厅静了下来。

他依旧锁着眉，目光定定落在叶珊脸上，郑重之外，又缠上一层难以言说的酸涩。他和叶母养了叶珊二十多年，把她当成心头肉，这份疼爱即便是在得知她不是他们的亲生女儿后也没有减少过。可一想到那个远来的亲姑姑，心底就悄悄浮起一缕没有来由的惶然。血缘是根看不见的线，谁也说不准，会不会慢慢把叶珊从这个家牵走。

叶母坐在旁边，掌心里是叶珊的手，底又软又沉，欢喜掺着不安。找到叶珊的亲人本该是一件好事，可她忍不住去想：如果叶珊认回这边的血亲，往后，她还会是守在他们身边的阿珊吗？

他们都没有把这份私心说出口，只把选择权交到叶珊手上，可那道担忧，清清楚楚压在眉眼之间。

这一刻，他们终于能理解陆娴了，当初他们走入那家小小的茶餐厅，那时候陆娴眼睁睁看着亲手养大的孩子就要回到亲生父母身边。他们当时只一心想着寻回女儿，却没能好好体会陆娴的心情。如今轮到他们，心头悬着同样的惶恐。

陆嘉桐的目光落在叶珊的后脑勺上，眼神藏着按捺不住的急切。一半是真心替叶珊高兴。一个多月前，她们一同追查当年换婴事的时候，叶珊不止一次说起希望能找到自己的亲人。如今她亲姑姑找到了，这份迟来的亲缘本该是一桩盼了很久的着落。

可那股喜悦底下又缠着尖锐的不安。她忍不住惶恐，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姑姑，会不会把叶珊从她身边带走，把她们现在安稳相依的日子打破？

她记得叶珊同她说过的话，“当年的事我会调查清楚，伤害我亲生父母，还有叶家爸爸妈妈的人，我绝对不会放过。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我会离开叶家。”

这句话像一块大石重重压在陆嘉桐心上。

她清楚叶珊的性子，说到就一定会做到。如果这位亲姑姑的出现是这条路上的第一步，那是不是意味着，分开的日子已经悄悄往前挪了？

喜悦和惶恐绞在一起，叫她心口发紧，她想开口，又知道此刻不是说话的时候，只能定定望着叶珊的背影，无声地等着她的答复。

叶珊的手从叶母的掌心抽走，旋即轻轻张开手臂紧紧抱住叶母，她用拥抱安抚叶母心底悬着的不安。叶母身子微僵片刻，才迟疑地抬手环住她的肩。

松开之后，叶珊才直起身，目光坦然看向他们二人，“爸爸妈妈，谢谢你们帮我找到她。我想去见见姑姑，想问问她关于我亲生父母的过往。”

她说的是姑姑，父母是父母，姑姑是姑姑，这些人都是她的亲人，她想起桌上那张照片，她想知道关于她的来处是怎样的存在？

她顿了顿，视线轻轻扫过两人紧绷的神色，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浅淡温和的笑，笑意不浓，却足够熨帖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