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那青年讲完了故事,抬起头来。他的目光不偏不倚,穿过孩童的嬉闹声,穿过杏花林里漏下的碎光,不偏不倚地落在他身上。
四目相对。
只是一瞬间。
那青年的眼神没有停顿,甚至没有变化。他很快便收回目光,继续哄着身边的孩子,嘴边还带着一丝笑。
可望珩在那极短暂的刹那,捕捉到了一点什么。那眼神不是面对陌生高神的惶恐,也不是不识泰山的平淡。那是一种说不清的退。
像潮水在碰到礁石之前,先一步退了回去。
孩童们散去了。白衫青年站起身来,理了理衣摆上沾的花瓣。杏花林子静了下来,只有花瓣还在零零落落往下坠。
望珩以为他会走过来。
他已经准备好了被问安,被认出身份,被恭恭敬敬地叫一声“上神”。他甚至准备了一套说辞,可以顺着话头打听那枚杏核。
但那青年没有走过来。
他只是远远地、浅浅地对望珩笑了笑,点了下头,像是向一个陌生的过路人打了声寻常的招呼,然后转过身,朝镇子的另一头走去了。杏花瓣擦过他肩头,落在他身后的石板路上。
他没有回头看第二眼。
望珩站在原地。
他不太确定方才那一瞬间是什么感觉,只知道自己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很不像自己的念头。
他想叫住他。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道理。他根本不认识那个人。可那人的背影越走越远,他的喉咙就越来越紧,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呼不出也咽不下。
直到那白衫消失在巷子拐角,望珩仍然站在杏树影里,衣袍上落了薄薄一层花瓣。
他没有追。他给自己找了个理由:此行是为查心魔,不该节外生枝。
但他没有离开这座镇子。他站在巷口,把方才那道目光回想了一遍又一遍。平淡的,温和的,看起来无懈可击的。唯独最开始的那一下,像是本能的躲避。
不对。不是躲避,更像是:藏。
那个白衫青年在看见他的那一刻,把自己藏起来了一点。动作太熟练了,快得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他在藏什么?
望珩的目光落在地上,石板路尽头,方才那青年坐着的大石旁,放着一个粗陶茶杯。茶水已经凉了,面上浮着两片被风吹落的杏花瓣。他弯腰把那茶杯拾起来,指腹抹去杯沿的浮尘。
天边的云层被风吹薄,露出更深的蓝。有人在镇口呼喊着收摊回家的孩子,炊烟渐浓。
那个白衫青年的背影不见了。望珩握着那只粗陶杯,心想:明天。
明天他还会来吗?
他把茶杯攥在手里,转身往镇上唯一的那家客栈走去。身后杏花簌簌,像在回答什么人早已说出口的旧话。
天边,云层之上。
九重天阙的观象台上,天君景以深收了观天镜。他身侧站着一个人,青衣素冠,正把刚沏好的茶递过来。
“看见什么了?”
“杏花开了。”景以深接过茶盏,答得云淡风轻。
那人往云下瞥了一眼,笑道:“就这个?”
景以深没再说话,饮了一口茶,目光在云层破开的那一丝缝隙里,停留了比平时多一息。
那是一千年以来,他第一次望见那两个人重新站在同一棵杏花树下。
他把茶盏搁回茶盘,盏底磕在瓷托上,发出一声脆响。
身旁那人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收回视线,轻声道:“他们不知道?”
“一个知道。另一个……快知道了。”
风从观象台上掠过,把两位神明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景以深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袖袍拂过栏杆,留下一句轻得听不出情绪的话。
“走吧。茶要凉了。”
观象台上重归寂静。云层合拢,遮住了凡间那片白茫茫的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