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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杏里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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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可以让他们全部消失在弹指之间。但他没有动手。霁寒声没有向他求救。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替他动手。

直到周老爷伸手去拽霁寒声的袖口。

那一下还没碰到布料,周老爷就飞了出去。

不是夸张。是真的飞了出去。整个人像被无形的力道从原地拔起来,横飞过井台,砸在庙门外那棵大槐树的树根上,摔得鼻青脸肿。

没人看见是谁出的手。

家丁们面面相觑,把周老爷从树根上扶起来时腿都在抖。周老爷指着庙门想骂人,嘴张了张,一个字都骂不出来。因为他看见那个一直坐在杏树下看书的青衫书生站了起来。那书生合上书,看着他,眼神淡得像结了冰。

“庙里清静,”那人说,“不宜喧哗。”

他的声音不高,也没有动手的意思。但周老爷在矿上混了大半辈子,见过不少人,从来没在一个人的眼神里见过这种冷——不是凶狠的冷,是那种你根本不配让他多看一眼的冷。

他带着家丁跑了,连猪和米都没顾上拿。

庙里安静下来。

霁寒声站在井台边,手里那枝杏花还没插进竹筒。他转过头,看着望珩,看了很久。他早该知道这个人的身份不简单。刚才那一下虽然是望珩出的手,但别人看不见——这个镇子上只有他和这个庙能察觉到那阵几乎微不可察的灵力波动。

“公子好身手。”他说。

“本能。”望珩坐回竹榻上,重新翻开手里的书,那本书还是昨天霁寒声借给他解闷的旧话本,封面上写着《异闻录》三个字。他翻到方才看到的那一页,垂着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很浅的阴影。

霁寒声望着他,忽然笑了。笑意很淡,不是对香客的那种温和,也不是应付周老爷的那种忍耐。是另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那种。

他把最后那枝杏花插进竹筒里,走到望珩面前。

“今天多谢你。”

“不必。”

“你方才说什么不宜喧哗——那是庙里的话。你又不是这庙里的小仙。”

望珩抬眼看他:“那你呢?”

“我是。”霁寒声答得很快,“所以该谢还是要谢。”

他把一包东西放在望珩膝上。望珩低头看,是一个油纸包,还带着灶台的余温。

“栗子糕,”霁寒声说,“今早做的。趁热吃。”

望珩拆开油纸,拿起一块。栗子糕还温热,咬下去软糯甜香。他慢慢吃,没有说话。霁寒声也没有说话,只是在他身边坐下,继续理刚才被周老爷踩乱的艾草。

天井里只听得见风吹花落的声音。

吃过栗子糕,霁寒声又给他倒了杯茶。茶是他自己采的野茶,微苦,回甘很慢。望珩端着茶杯,忽然问:“你在这里多久了?”

霁寒声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刷锅。他低着头,声音轻得被水声盖住了一半:“……记不清了。”

“很久?”

“嗯。”他没有抬头,“很久。”

锅刷完了。霁寒声把手擦干,又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过来。他站在望珩面前,背着光,脸上的神情看不清楚。但他把那个油纸包往望珩手里又推了推,声音很轻,却比方才面对周老爷时要真实许多。

“明天还有。要是觉得好吃,以后常来。”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上……公子。”

那个“上”字只吐了一半,被他吞了回去,改成了“公子”。

望珩拿栗子糕的手停了一瞬。他自己都没察觉,嘴角动了动,那一动极微极快,还没来得及成形就被他压了下去,却已经在眼底留下了一层很淡的、融冰似的温度。

他低头看手里的栗子糕,心想:他刚才想叫什么。

他没有问。他把最后一块栗子糕吃完,端起茶杯喝了口那种微苦的野茶,把那个只起了半音的字也一起咽了下去。

九重天阙。

净华殿后的庭院里栽着一片青梧。正中那棵最老,树干要三人合抱,据说是洪荒纪以前就种下的,叶子四季常青,从不见黄。梧桐下支着一张石桌,桌上永远是两杯茶。今日是龙井,明前第一茬,汤色清碧如春。

景以深没在正殿批折子。他靠在石桌旁的梧桐木椅上,一只手撑着下颌,一只手拿着本折子,看了三行就合上了。

“又是扩建南天门。”他把折子丢到桌角,声音还是惯常的温和,但仔细听能听出底下那层懒得掩饰的烦躁,“扩建什么,南天门又不堵车。”

他穿着天君的正服,银色大袖袍服,衣襟绣着日月的暗纹,衬得他整个人比平时多了几分压迫感。但他半靠在椅背上,一只脚蹬在旁边空置的石凳上,姿态散漫得跟那身衣裳完全不搭。没有旁人时,他从不坐端正。

梧桐叶动了一下。有人伸手从后面把那盏冷掉的茶端走了,换了一杯新沏的。

景以深没回头,但他靠着的姿势变了。他把蹬在石凳上的脚放下来,肩背也自然地直了几分,像是从一团懒散的墨痕被人重新描了一遍。他仰起头,正好对上一双清冷如霜的眼睛。

云之君站在他身后,一只手端着茶托。他今日着的是常服,素白的大袖衫,乌发束在脑后,面容清冽得几乎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可低头看景以深时,眼里那层清冷并不坚硬,只是薄薄一层,像春冰,底下是暖的。

“折子批完了?”云之君问。声音很稳,淡得像云上漏下的光。

“批了一半。”景以深老实交代。

“折中还剩五十份。”

“……”景以深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拿起他刚换的那杯茶喝了一口。云之君的茶泡得比任何人都好,温度刚好入口,花香和茶香对半,不浓不淡。他端着那杯茶,觉得自己又可以多活半个时辰。

“看什么了?”云之君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那本被丢开的折子上,顺手拿起来翻了翻。他的手指修长干净,翻折子的动作很轻,像是在翻什么重要的东西。景以深看着他的手,心想这人连看折子的样子都比他认真。

“观象台。”景以深说。

云之君抬起头,等他继续。

“望珩还没回来。”

云之君没有接话,只是慢慢翻着手里的折子。他知道这句话的重点不在望珩回没回来,而在景以深又在看凡间。

这人平时批折子都要拖到半夜,可要是观象台上有那两个人的画面,他能在那里站一个时辰。

“他找到霁寒声了。”景以深垂眼看着茶汤里晃动的倒影,声音放低了些,比起方才的散漫,多了几分认真,“昨天,杏花林边上。霁寒声没认他。”

云之君把折子合上,放在桌角,动作不带多余的情绪。

“他和你说过吗,当年这样做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没有。”景以深说,“他不会说的。他从来不说。”

云之君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对面这个人,这个在九重天阙上对所有仙官都温和含笑的天君,唯独在提到那两个故人时,笑意会从眼底退潮,露出底下沉沉的、不见底的暗色。

“你在想什么?”云之君问。

景以深没有立刻答。他把茶杯转了半圈,盯着杯沿那道细不可察的茶痕,像是在看什么更远的东西。

“我在想,”他说,“霁寒声等了望珩那么久,等到了,却要装作不认识。你说他疼不疼。”

云之君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景以深面前,抬手把他面前那本被冷落很久的折子拿过来,又从袖子里掏出一支笔,一起递给他。

“批折子。”他说,“你在观象台上站多久也替不了他。”

景以深接过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云之君站在那里,依旧是清清冷冷的,神情寡淡,看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但景以深看出来了。

他看出来这个人嘴上说的是批折子,眼里说的却是另一句。

不许替别人难过。

他笑了。

不是平日应付仙官们的那种笑,是另一种。很轻,很真,只给一个人看的。他伸手握住云之君的手腕,把人拉近了些,仰头看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点软和的光:

“你管得比律天规还严。”

云之君低头看被他握住的手腕,没挣开,也没说话。但周身的清冷像是被什么洇开了一圈,没那么硬了。他抬手把景以深额前一缕碎发拨开,动作很轻,声音依然淡:“折子批完再说。”

说完便退到对面坐下,翻开另一本折子开始批。景以深低头批了两个字,又抬头看了他一眼。梧桐树荫遮了大半天光,云之君垂着眼批折子,眼睫在清冽的面容上投下浅淡的影。

他的笔拿得很正,脊背挺直,神情专注,仿佛方才那个被他拉着手腕的人不是他。

只是耳尖有点红。很淡,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景以深收回目光,低头看自己面前的折子。方才被云之君搁在桌角的那一本,封面上写着工部扩建南天门的条陈,底下压着的却是另一本

那是他藏在这本折子下面偷偷写的一卷策论,标题只有五个字:《天道规覆议》。

纸上最后一行墨迹已干。大约是他昨夜在观象台上看完凡间那片杏花林之后,回来写的。

他拿起那本策论,翻开看了看,又合上了。他把笔往墨池里蘸了蘸,继续批折子。

梧桐叶沙沙地响。云之君没有问他在写什么。他只是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确定这个人还在好好批折子,然后继续做自己手里的事。

几页折子批完后,景以深搁下笔,把方才被扔到桌角的工部折子拿回来。

他翻开,提起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又改了几个字,然后合上。

“今天早朝你替我去了?”他忽然想起这事。

“你说头疼。”云之君头也没抬。

“现在好了。”

云之君抬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那个眼神翻译过来大概是

“好了就把你的折子批完”。

景以深识趣地低头继续批。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响声和梧桐叶的响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两个茶杯并排放在石桌中央,热气袅袅升起来,缠在一起,散进春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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