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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不系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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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能喝。”望珩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角落站起来,从霁寒声手里把那半杯酒拿走,放到自己面前。

桌上忽然安静了片刻。所有人都看着他,像是才发现这个平日沉默的书生其实长得不太像凡人。

赵铁匠愣了愣,随即一拍大腿:“对对对,小仙君病才好,不喝不喝!”

老秀才醉醺醺地举起杯对着望珩:“这位公子护仙君护得紧,老夫敬你一杯!”

“我不喝酒。”望珩说。

“那以茶代酒以茶代酒。”

霁寒声没有看这边。他正低着头,给那个被塞进来的孩子剥栗子。

他在笑,嘴角弯弯的,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他剥栗子的手指比平时慢,剥了三次才把栗子壳剥干净。

宴席散时已是月上中天。赵铁匠扛着空了的锅子被人扶回去了,老秀才边走边背《离骚》,被孙二娘骂了一句“老不羞”。

霁寒声站在庙门口,一个一个送走他们,最后天井里只剩下两个人。

他转过身,看着满桌狼藉和东倒西歪的蒲团,轻轻叹了口气。

“我来收。”望珩已经开始收碗了。

“一起。”霁寒声卷起袖子。两个人把碗碟收进井边的大盆里,把蒲团一个一个捡起来靠在廊下,把长桌抬回偏殿。

霁寒声打了井水倒在盆里,蹲下来洗碗。

望珩在旁边擦碗。

夜风把杏树叶吹得簌簌地响,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比灯笼还亮。

“你方才,”霁寒声低头洗碗,声音很轻,“为什么替我挡酒。”

“你病刚好。”

“只是小病。”

“小病也不能喝。”

望珩说这句话时没有看他,手里的碗擦得很用力,像是要证明什么。

他的袖口卷到肘间,露出清瘦的手臂,手里捏着一只青瓷碗,翻过来正好扣在掌心里,碗底那个小小的“霁”字被他遮住了。

“望珩。”霁寒声又叫了他的名字,今晚的语气和第一次叫时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不一样——温柔,但是有些认真。

“我还不知道你是做什么的。”

望珩擦碗的手停住了一瞬。这是他最不想听到的问题。他抬眼看着霁寒声,发现他正低头洗碗,没有看自己。

这个时机,或许是他故意挑的,不看着你,你就容易说真话。他的舌头打了结,最后只说了两个字:“游历。”

“游历,就是没有固定的居所?”

“有。很远。在云——”他在浴巾上蹭了一下手,意识到自己差一点就说漏了嘴,说成了“云都”。

“在云雾山那边。”他把头往下俯了俯。

霁寒声没有再问。他把洗好的碗递给望珩,手指在碗沿上和他的手指碰了一下。只是湿的,凉凉的。

望珩接过碗,低下头继续擦。

他没有注意到霁寒声接他碗时那种自然得无可挑剔的动作,明明是两个人的手指碰在一起,霁寒声也没有躲开。

甚至还微不可察地停了片刻,才抽回手。

夜风把天井里杏树叶吹得响了一整夜。望珩坐在客栈窗前,看着天边那轮清冷的月亮,总觉得今晚有些奇怪。

霁寒声问他“还不知你是做什么的”,那语气,那眼神,那一个没有直视的角度,所有一切都像是故意选择的。

他似乎就是想得到一个答案,可又偏偏不敢当面问出口。

他忽然想起他母亲的那封信。那封信在霁寒声写完后,他问过霁寒声为什么要写。

他说“等人的人,总得有个东西撑着”。

这话他当时没有多想,此刻回想起来却觉得心里堵得慌。霁寒声等了多少年了,他又等了谁?

这句话是想告诉霁寒声,也是告诉他。

他把窗户关上,躺回榻上,翻了个身,看见枕边那枚干枯的杏花瓣。他把花瓣拈起来,凑在灯下看了很久。

心想,霁寒声那个愿望。

看一场杏花雨——已经实现了。

那场倒飞的杏花雨把整个春天都还给了他。可是愿望实现了,然后呢?

霁寒声没有问他,他是不是该走了。

他也没有问他,能不能不走。

他只是在那之后叫了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每一句都带着一点点克制和缱绻的气息,让人难以捕捉。

他翻了个身,对着墙,把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一个一个吞进肚子里。

凌霄殿偏阁。子时三刻。

沈清浅把最后一摞折子推到桌角,整个人瘫在椅子上,把腿搭上书案,用脚后跟压住最上面那本快要滑下去的折子。

他在今天批完了七日份的折子。不是他忽然勤快了,是他实在不想再看见桌上堆着待批的折子了。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新的小葫芦瓶,拔开塞子灌了一口。这次不是桂花酿,是梨花白,味道凛冽一些。

他喝了两口把葫芦瓶搁在膝上,半闭着眼,头靠着椅背,像一尾搁浅在沙滩上的鱼终于等到了潮水。

他在想。

景以深的虚弱期还有多久?

往年这个时候他的白发已经开始往回退了,这次云之君迟迟没有传音。

没有消息或许确实是最好的消息,但也意味着他还得在这凌霄殿继续撑下去。

他不怕撑,他怕撑不到。

他怕自己哪天真的一觉睡过头,把早朝误了。

那时满朝仙官站在凌霄殿上不见天君也不见代理上神,只有一个小仙童慌慌张张地跑进去说“虚尘上神喝醉了”。

想到这里他笑了一声,然后收了笑。

他今天传了第三道传音,听云之君的声音比上次更沉稳了一些,但问他灵脉阵的情况时只说了四个字:“在退了。”

他知道云之君说这四个字代表着什么——头发的颜色在往回退,但人还是瘦的。

往年这个时候,景以深已经开始嫌药苦、嫌粥烫、嫌云之君管他管得太多。

云之君没有提这些。

他不提,就是还没有到那一步。

沈清浅把葫芦瓶放在桌上,站了起来走到门边。

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靠在门框上望着凡间的方向,江南的春天早过了,再有两月光景便要入夏。等到那个时候,景以深身体好透了,云之君大概又会替他把案头的折子收走,让他回去找他那些没喝完的酒。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上沾着墨迹,袖口上有一小块陈年的酒渍。

他伸手拂了一下酒渍,没拂掉。

然后他笑了,是那种带点无奈又带点自嘲的笑。

他伸了个懒腰,对着凡间那颗最亮的星星举了举葫芦瓶。

“江南的春天过了,”他自言自语,“那就等明年。”

五月。梅雨季将至。

天井里那棵杏树的叶子已经浓绿成荫。霁寒声在天井里搬了梯子,正在修剪伸得太长的枝桠。

望珩在下面替他扶着梯子,仰头看他的背影。他注意到那根白发,上次在雨里看见的那根。

还在,藏在黑发中间,被日光一照便格外明显。

“你那根白发,不拔吗。”

霁寒声的手在枝桠上停了一下。他低着头,望珩看不见他的表情。

“不拔。”他说。

“为什么。”

“拔了还会再长。”他把剪下来的枝条扔在地上,声音被杏树叶的影子筛得很碎,像是说他不愿意说了。随即他低头对着下面的望珩笑了笑,“嫌不好看?”

“不是。”望珩顿了一下。他不是愁好不好看,他是觉得那根白发不该待在霁寒声头上。

白日里香客依旧络绎不绝。有来求药的,有来还愿的,有来替外出的家人祈求平安的。霁寒声一一接待,忙到午后才得空坐下来喝口茶。

他坐在杏树下的竹榻上,膝盖上摊着那本旧的祈愿录,正往上面补记新一月的香客名单。

望珩坐在他旁边,翻那本怎么也不看完的《草木疏》。

“你怎么不回去。”霁寒声低头写字,忽然冒出一句。语气很轻,像是随口一问。

望珩翻书的手停了片刻。“回哪。”

“你家。”

“暂时不急。”

“你在这儿待了很久了,”霁寒声仍旧低着头,“家里人不会记挂吗。”

望珩的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摩挲了几下。家里没有人。

这几个字他以前可以很轻易地说出口。云都的凌渊神殿冷冷清清,从来没有人等他回去,没有人给他留灯,没有人问他几时回来。

但现在这话说不出口了。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些天来,在这个凡间小庙里,其实天天有人在等他开门,天天有人在灶上给他留一碗热粥。他没有家,可他好像有一个庙。

“……没有家人。”他说。语气很平,但音量比回答任何客官都低。

霁寒声从祈愿录上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望珩正低头盯着书脊发呆,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长细长的影子。

“那你来庙里这么些天,”霁寒声轻轻开口,声音比方才温和,“把这里当成什么?”

望珩把书合上抬起头看着那棵繁茂的杏树。阳光从千百片绿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像是被狠狠揉碎了又拼起来的一片金色。

“……不知道,”他说,“没想好。”

霁寒声低下头继续写字,在香客名单末尾又添了一行。

不是香客,是望珩的名字。

三个字,搁在等待还愿那一栏里。

望珩没有看见他写的是什么。但他看见霁寒声写字时唇角有极淡极淡的笑。

那笑意没有成型,甚至不能叫笑,只是唇角的弧度比平时柔和了一点点。

没有香客来过。霁寒声像写自己的名字一样自然,把“望珩”补在祈愿录正文的最后一页空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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