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寒声送她到庙门口,她撑开那把画着歪扭杏花的油纸伞,走到庙门外又回头,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给霁寒声。
“差点忘了。南边的药铺掌柜跟我认识,说这味草药对灵脉旧伤好。你拿去试试。”
霁寒声接过纸包,没有说谢,只是看着她。她的眼睛还是和千年前一样亮,只是比那时候多了些沉稳,虽然这点沉稳在她笑的时候立刻荡然无存。
“你下回什么时候来。”他问。
“不一定。命轨的事多得很,乔矜玉那边忙得脚不沾地,我不好意思总溜。”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对了,你猜我给你们取了个什么绰号?”
“……什么。”
“小冰块。”白辞月指了指站在杏树下看过来的望珩,“以前在云都我叫他凌渊大冰块,现在有了你,变成小冰块了。温度升了,但没完全化。”她哈哈一笑,在霁寒声反应过来之前便撑着伞跑开了。
鹅黄的衫子在青石板路上晃了几晃便消失在巷口。霁寒声站在庙门口,捏着药包,无奈地摇了摇头。
“凌渊大冰块。”他轻声重复了一遍,唇角弯了弯。
回到天井里时,望珩还坐在杏树下,正把白辞月留下的枇杷篮子里的叶子一片一片捡出来。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她走了。”
“嗯。”霁寒声在他旁边坐下,手里还握着那个药包。
“她以前很能当个厉害的神。”霁寒声低头看着药包上的纸绳,“但她自己不想。说太累了,不如当个命官自在。”他顿了顿,“其实她聪明得很,只是懒。”
望珩心想,这个白辞月和他只见过两面,但他已经从霁寒声嘴里听到了她千年前的绰号、千年前的工作态度、千年前沈清浅唱歌走调的细节。
一个人记得这么多关于另一个人无关紧要的琐事,说明他重视她。
“她给你取了个绰号。”霁寒声忽然开口,语气里有极淡的笑意。
望珩停下剥叶子的手:“什么。”
“不告诉你。”
望珩难得在霁寒声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不是惯常温和的笑,是那种藏了点小坏心眼的、等着看他反应的笑。
他把手里的枇杷叶放在桌上。
“你说不说。”
“不说。”
“我去问她。”
“她跑了。”
望珩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桌上的碟子里拿起一颗枇杷,剥了皮递到霁寒声嘴边。
霁寒声愣了愣,低头接过来咬了一口,声音含含糊糊。
“……你拿枇杷贿赂我也没用。”
“有用的。”望珩说,“你耳朵红了。”
霁寒声没有再接话,只是低头吃完了那颗枇杷,把头转向了灶间。
灶台上还煨着绿豆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把一室的沉默都煮成了甜味。
小暑后几日,庙里连着来了好些香客。
有个老农来求秋收顺利,霁寒声替他在田册上算了个好日子;有个年轻媳妇来求婆婆的病早点好,霁寒声替她配了三副草药又写了一封问候信;有个从县里来的书生求功名,霁寒声没替他求功名,倒是替他改了几篇策论,说写得不错。
望珩在旁边替他磨墨端茶收碗扫地,偶尔在香客走了之后往祈愿录上记几笔。
这天午后,白辞月从南边托人捎了封信来。信很短,字迹圆圆的,像是写的时候心情不错。
“小仙君亲启:南边事毕,已回云都。枇杷吃完了没?吃完了下次再带。路上碰见沈清浅,他说江南桂花酿酿好了,问你什么时候能回去喝。我说你还得等等。他说他就等等。另,小冰块近来化得如何?”
霁寒声看完了,把信放进袖子里,没有给望珩看。
望珩从灶间端出两杯茶,看见他把信收起来的动作。
“谁的信。”
“辞月的。”
“写了什么。”
霁寒声端起茶杯,没有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了一句望珩没头没尾的话。
“她说沈清浅问你好。”
“……我不认识沈清浅。”
“你认识的。”霁寒声低着头,声音很轻,“只是忘了。”
茶水的热气在他们之间袅袅升起来。望珩端着茶杯看了他片刻,没有再追问。他低头喝了一口茶,把杯里那片浮叶吹开。
“忘了就忘了,”他说,“下次见面再认识一次。”
云都。司命殿。
白辞月把命轨卷轴堆好之后趴在案上,下巴搁在卷轴上,打了个哈欠。
她想起今天在杏花镇里看见的那一幕——望珩给霁寒声递帕子,望珩说“他现在也挺好”——忍不住又笑了一声。
小冰块这个绰号她取得满意极了。
以前是凌渊大冰块,冷得能冻死个人。
现在有了霁寒声在旁边日复一日地给他升温,冰块化了不少,但还没化完,所以是小冰块。
“笑什么。”乔矜玉从卷轴堆里抬起头。
白辞月把脸转向他,眼睛弯弯的:“矜玉,你说咱们这堆人里面谁跟谁最配?”
乔矜玉低头翻了翻卷轴,又抬起头看了看天花板,最后把笔搁下来揉了揉眉心。
他今天已经批了整整七个时辰的命轨,眼下青黑依旧,头发倒是梳得一丝不苟。
“景以深和云之君。”他说。
“除了他们呢。”
乔矜玉想了想,嘴角微微扬起,笑意不大,但很真实。
“沈清浅和江南酒馆的掌柜。”
白辞月噗嗤笑出声来,笑了好一会儿才收住。
她把下巴重新搁在卷轴上,望着窗外那棵老梅树发了会呆,然后把桌上那包桂花糖拆开,往自己嘴里塞了一颗,又往乔矜玉桌上扔了一颗。
乔矜玉接住糖,没吃,只是把它放在案头最显眼的位置,和那摞叠得整整齐齐的箬叶放在一起。
“白辞月,”他重新提起笔,“你下次下凡,替我去看看杏花镇的杏子熟了没。”
“你自己怎么不去?”
乔矜玉低下头批命轨,声音淡而平:“走不开。”他顿了片刻又补了句,“不过快了。以深说等杏子黄了就让我下去一趟。他欠我的。”他说“他欠我的”时,语气是那种只有被工作欺负惨了才有的坦然。
白辞月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从自己案上抽了一本还没整理完的命轨卷轴拉过来替他批了起来。
她没有说什么矫情的话,只是在她批完的那一页末尾画了个极小的笑脸。
不是正规画押,但乔矜玉看见了,没有擦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