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辞月已经醒了,正在正殿里帮霁寒声整理香烛,隐约有说笑声从天井里飘过来。
望珩站在灶台前手浸在井水里,正要把洗好的碗拿出来,忽然看见灶台角落里放着一块白玉佩。
玉佩不大,只比拇指宽一些,通体温润,没有繁复的雕饰,只在正面刻了一道极简的流云纹。
背面刻着两个字——很小,笔画却很深,像是刻的人当时把力道收得极紧,生怕刻得不够清楚:“以深”。
他不记得在哪里见过这块玉。
但他认识这个字迹。
霁寒声腰间那枚杏核上刻的字和这块玉上的刻字,是同一个人的手笔。
他见过太多次了,每次都在梦里,在杏花雨里,在那个看不清脸的人递给他杏核的瞬间——那只手的无名指指腹,也有同样握笔磨出的茧。
霁寒声走进灶间时看见望珩正低头看着手里那块玉,脚步顿了一下。
“这是谁的。”望珩抬起头。
“天君的。他有一回外出办事路过凡间,给云之君买了这块玉。”
霁寒声从他手里接过玉佩放在灶台上,指腹在流云纹上轻轻擦过,
“他们一直戴着。那天去朔风谷接他的时候这玉就挂在他腰间,和他那身白衣一块儿染了半枚血印。云之君伤好之后把它擦了又擦,还是有一道极淡的红沁进了玉里。他对着光看了半天,说‘不碍事’,然后就戴回去了。”
望珩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还落在那道流云纹上,左手无意识地轻轻转动着中指指根——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每次想到杏核时都会做这个动作。
霁寒声看见了,没有说破。
“送玉的时候我还在云都。天君从凡间回来,路过我殿门口,看见我在修一棵被雷劈了的杏树。
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从袖子里拿出这块玉给我看,说是在凡间一个小摊上买的,摊主说这玉能辟邪。
我说天君还信这个。
他笑了一下,把玉翻过来给我看背面那两个字,说‘不信,但刻了名字就不一样了。’”
霁寒声把玉佩拿起来,指腹在背面那两个字上来回摩挲了几遍。
再开口时声音轻了许多,像是从那道极淡的血痕里忽然看见了另一重镜像。
“那天他站在杏树下,说这句话时看了我一眼。我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没有说。他只是把玉收回去,说了句‘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天是故意绕路到我殿门口的——他是想告诉我,他把云之君的名字刻在玉上了。
他觉得我也会想把谁的名字刻在什么东西上。”
他把玉佩轻轻放在灶台上,往后退了半步。灶火很亮,把那道血痕照得微微泛红。
他低下头,像是要说的已经说完了。
望珩没有问“那个人是谁”。他只是把玉佩拿起来,重新放回霁寒声掌心里,然后把他的手合上。
“刻名字不管用,”他说,“得陪在身边。”
他转身继续洗碗,动作和刚才一样,袖子卷到肘间,青灰的短褐上沾着洗碗时溅的水渍。
霁寒声站在灶台边低头看着手里那块玉,合拢的手指在玉佩上轻轻攥紧。
雨后第二日,白辞月回云都交差。
她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布包往乔矜玉案上一搁,里面装着两包桂花糕、一包松子糖,还有一小罐枇杷膏。
乔矜玉从卷轴堆里抬起头,看了看那堆东西,又看了看她。
“枇杷膏是给你的。你咳了好几回了,别以为我没听见。桂花糕和松子糖分给云之君一包,上次我欠他的。”她把小布包往前推了推,“另外清圆最近胖了,你少喂点。”
乔矜玉没有说谢,只是把枇杷膏的罐子打开闻了闻,然后放在案头最安全的位置。
那个位置原本放着那摞叠得整整齐齐的箬叶,他把箬叶往旁边挪了挪,给枇杷膏腾出空来。
“杏子还没熟。”白辞月忽然说。
“我知道。”乔矜玉重新提起笔。
白辞月没有再说什么。她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乔矜玉一眼,发现他已经低头批命轨了。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松子糖剥开糖纸塞进自己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桂花糕还是热的,趁热吃”,便推门走进长廊。
鹅黄的衫子在阳光下晃了一晃,消失在廊道尽头。
小暑第十日。
庙里没有香客。霁寒声和望珩在杏树下剥莲子,矮桌上放着两碗凉了的绿豆汤和一本翻开的祈愿录。
霁寒声剥着剥着停下来,把手里的莲子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
“那天你问我玉佩是谁的。我把云之君的伤、天君的怒、那块玉上刻的流云纹都告诉你了。
但有件事我没有说——那天他站在杏树下,说‘刻了名字就不一样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是在问,你会不会也想把谁的名字刻在杏核上。”
他把那颗莲子放进碗里,抬起头看着望珩。杏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了晃。
“他不用问。我早刻了。”
望珩低头从霁寒声面前的碗里拿起一颗莲子放进嘴里。莲子很甜,没有苦心。
“我的那只香囊上,你绣了什么字。”
霁寒声的手指停在碗沿上。他低下头,把他含了许久的话重新咽回去,只是轻轻说:“你以后会知道的。”
“又是以后。”望珩又拿起一颗莲子放进霁寒声手心。他没有追问,但他的手指在收回时轻轻碰了一下霁寒声的指尖,“我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