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
“包剩下的饺子。我数过了,包了六十二个,吃了四十五个,还剩十七个。够当晚饭。”
望珩把脸从他肩窝里抬起来,看着他那副从容而笃定数数的样子。
“你什么时候数的。”
“包的时候。你偷吃了一个,我看见了。”
望珩没有反驳。
他确实偷吃了一个——在霁寒声转身去拿盐的时候,他用手从馅料碗里捏了一小块肉馅放进嘴里。
他以为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原来他都知道。他低下头,把人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些。
立冬日傍晚。晚钟敲过三遍,天边的雪云散了些,露出一角极淡的月光。
霁寒声坐在供案前整理今日的祈愿笺。
今日来上香的人不多,只有几个老香客来还愿。
他一条一条地记完,合上册子时,望珩从偏殿端了两碗热腾腾的饺子汤走出来。
他把其中一碗放在霁寒声面前,碗里飘着几片香菜叶和一点香油,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刚才白辞月传音来,说过几日她要带清圆来住几天。”
“住几天?”
“她说景以深这几日忙得不见人影,云之君也跟着忙。乔矜玉的司命殿灯亮了几个通宵。她在云都无聊,想下来看杏花。杏花早没了。我跟她说杏花早没了,她说那就看杏树。”
霁寒声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把空碗放在供案上。
他擦手时手指在杏核上轻轻摸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庙门口推开庙门。
冷风从杏花林的方向吹过来,吹散了他额前的碎发。
远处有几户人家的灯火还亮着,星星点点的,像是被冻在夜色里。
望珩跟出来站在他旁边,把外袍披回霁寒声肩上。
两个人在雪地里并肩站了一会儿。月光淡淡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薄薄的雪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他握住霁寒声的手,那只手还是凉的,但比刚才已经暖了许多。
他把那只手放进自己外袍口袋里,指尖在口袋深处悄悄穿过对方的指缝,在温暖的棉布里轻轻扣紧。
“立冬过了。”
“嗯。”霁寒声看着远处杏花林黑黢黢的轮廓,轻轻开口,“立冬过了,就是小雪。小雪过了是大雪,然后是冬至。冬至一过,白天就变长了。”
他说的只是节气。
但望珩听出来了——他在说第三个秋天。
小雪,大雪,冬至。
冬天来了,春天就不远了。他把霁寒声的手在口袋里握得更紧了些。
他没有说“我会陪着你”,也没有说“三个秋天算不了什么”,只是把口袋里的手指交叉得更紧了些,像是这样就能把人留在自己身边久一些,再久一些。
这天深夜。
望珩回到客栈,没有点灯。
他在黑暗中坐在床沿上,把霁寒声给他的那把杏木梳拿出来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梳背上那朵杏花刻得歪歪扭扭,是他用刻杏核的刀一笔一笔刻上去的。
他想起在灶间,霁寒声从背后握住他的手教他包饺子。
想起霁寒声把破了的饺子皮接过去重新擀,一句话都没有说。
想起霁寒声说“你没忘干净”,眼底有碎光。
他躺下来把梳子放在枕边,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却全是另一个画面——千年前他在司生殿门口隔着门缝看见的那个人。
同样的眉眼,同样的唇角弧度,同样的温和从容。
他那时不懂这种感觉该叫什么。现在懂了——却怕来不及。
凌霄殿偏阁。
夜雪初霁。
檐角的冰凌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着。
云之君推开偏阁的门时,景以深正坐在案前批折子。
他的坐姿端正,笔锋稳健,看起来和每一个寻常的夜晚没有区别。
但他面前的折子只批了两本,第三本摊开在案上,朱砂笔搁在砚台上,茶盏里没有热气——至少半个时辰没有续过热水了。
云之君把门关上,走过去将茶盏里的冷茶倒进窗台下的铜盆里重新续了杯热的放在景以深手边。
他低头看着案上那本摊开的折子,折子上的字密密麻麻,是司命殿乔矜玉递上来的命轨调整备案。
他扫了一眼便认出来了——霁寒声的命轨。那页空白的“将来”被乔矜玉补上了新的文字,字迹端正而克制,显然写的时候斟酌了无数遍。
他看见其中一行写着“待考之身,可缓三年”。
三年是乔矜玉能争取到的最大限度,也是景以深默许的。
“你在想什么。”云之君在景以深旁边坐下。
“想怎么跟天道谈。”景以深没有隐瞒,端起云之君新续的热茶抿了一口,目光仍旧落在霁寒声那本命轨卷轴上,
“天道从来不是一个人格化的存在——它是一套规则,一道铁律,从洪荒时代就刻在天地之间的铁律。
神明的感情达到一定阈值就会被天道强制抹去记忆,谁也不能例外。
千年前霁寒声散尽神力、落地仙之末,我把他从‘神’改成‘待考’,他从此不入神籍,天道没能把他抹杀,但也一直没有承认这个特例。
现在天道在收网。
它要纠正规则上的漏洞,必须有一个终点。
但这个终点可以谈——可以把期限延长,可以把规则松动,可以在不破坏整个架构的前提下给它留一条缝隙。
千年前我能撬开一条缝,现在也能。”
云之君没有说话,只是把景以深面前那本折子合上放到一旁,然后把手覆在他握笔的手上。
他的手很稳,骨节分明,掌心有练剑磨出的薄茧。
“你的手今天疼了没有。”他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景以深愣了一下。
他千年前与天道交手时被抽走过半数灵力,左手的灵脉在那一战中被天道碾碎了半截,从此不能久用,偶尔在寒夜里会隐隐作痛。
这个旧伤他从不在朝会上提,走路的仪态也永远端正从容,手端茶杯拿笔一直都很稳。
除了云之君,没有人知道他的手在寒夜里会疼。
就连乔矜玉和白辞月也不知道——他们只知道天君有虚弱期,不知道他的腿有旧伤。
上次跟天道谈判后他独自在灵脉阵里躺了很久,醒来时看见云之君坐在旁边,手上敷着热帕子,已经守了整整一夜。
“有点。不太明显。”他弯起嘴角,把左手从笔上抬起来覆在云之君的手背上。
窗外梧桐的枯枝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天边那抹极淡的月色被云层遮住又漏出来,漏出一点光,落在案头那块玉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