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棵是林子里最老的一棵杏树。千年前我还没来的时候,它就长在这里了。”霁寒声把手贴在树干上,
“那时候我在林边站了很久,想找一个能落脚的地方。后来我把它落下来的杏核埋进土里,种出了庙里那棵。”
“这棵是曾祖父。”
霁寒声转过头看着望珩。
望珩站在他旁边,正仰头看着老杏树上那道被雷劈过的旧痕,侧脸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格外认真。
“你给它取了个名字。”
“对。庙里那棵是孙子。孙子比曾祖父年轻,但活得很好。”
霁寒声把手从树干上收回来,转身看着望珩。
他想说“孙子是你救活的”——那年庙里的杏树被春旱逼得快枯死了,是望珩从后山挑了好几担水,每天傍晚浇一瓢,浇了整整一春才让它活回来。
但他没有说,只是把望珩的手拉过来放在树干上,覆在刚才自己按过的那个位置。
“以后孙子就交给你了。浇水,施肥,秋天摘杏子。”
望珩没有说话。
他把霁寒声的手从树干上拉下来握住,继续往前走。
走完一整圈杏花林,回到林子边缘时霁寒声又停下来。
他站在林边望着远处天边那片灰白的云层,声音很轻。
“今年冬天来得特别早。”
“立冬时下了雪。”
“是啊。以前立冬很少下雪,今年小雪也冷。不过冬天过了就是春天了。春天杏花会开。”
望珩握着他的手站在他旁边。他没有说“春天我会陪你看杏花”——他说的是事实。
就像太阳从东边升起,就像冬天过了就是春天,就像杏花开了就会落。
他会陪他看杏花。
不管那是什么时候。
这天夜里。
霁寒声在偏殿小屋咳了很久。
不是那种偶尔一两声的轻咳,是连续不断的、从肺腑深处翻上来的闷咳,像是整个胸腔都在往外挤着什么。
他用帕子掩住嘴角,把咳声压到最低,可身体还是弓了起来,肩胛骨透过薄薄的里衣凸出尖锐的轮廓。
望珩推门进来时他正靠在床头喝水,右手端着茶杯,左手垂在身侧。
他看见望珩进来,放下茶杯对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和平日一样温和从容,但他嘴角有一丝没来得及擦干净的血迹——不是大口大口的血,只是极细的一线,混在唇角的水渍里,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望珩看见了。
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从袖子里抽出帕子用温水浸湿,把霁寒声嘴角那丝血迹轻轻擦掉。
然后他把帕子叠好放在床头,在他床沿上坐了下来。
“今天在杏花林走了太远。以后散步就在天井里,不下山。”
霁寒声轻轻笑了——他今天在杏花林里把每一棵杏树都摸了一遍,走到最后自己也知道走得太远了。
但他没有说“以后不下山”,只是把望珩的手拉过来,在他掌心放了一样东西。
是一只新编的竹蚂蚱——翠绿翠绿的,翅膀是用最细的竹篾编的,须子是用两根艾草杆做的,活灵活现,像是随时会从他掌心里跳出去。
竹篾还带着灶间的余温。
望珩低头看着那只竹蚂蚱。
很久以前霁寒声也编过一只竹蚂蚱给他。
那只竹蚂蚱是他在司生殿闲时编的,说“给凌渊上神玩”。
那时他觉得这个人在胡闹——堂堂上神玩什么竹蚂蚱。
但他还是把它收进了袖子里,一收就是很多年。
后来天道抹了他的记忆,那只竹蚂蚱也不知所踪。
现在霁寒声又编了一只,还是那个编法,还是那句话。
他握住那只竹蚂蚱,把它放在袖子里和香囊放在一起。
“这只不会丢了。”他说。
“丢了也没关系。我再给你编一只。”霁寒声看着他的脸顿了顿,又说,“我学会了,就记得很熟。”
大雪那日没有下雪。
天是灰的,风是干的,整片杏花镇被冷空气冻成了一块透明的琥珀。
街上的青石板路被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能听见鞋底与石头碰撞的脆响。
茶棚的幌子在风里一动不动,连布角都不曾掀一下。
老秀才家的驴缩在棚里不肯出来,赵铁匠的闺女趴在窗台上往外张望,被她娘一把拉回来骂了句“冻死你”。
庙里,杏树的枯枝在灰白的天幕下纹丝不动。
供案上的长明灯终于稳了——不是风停了,是望珩在灯芯旁边加了一个自己用薄铜片打的小灯罩。
灯罩上刻着几朵杏花,花瓣歪歪扭扭的,但灯火被罩在里头安安稳稳地燃着,连跳都不跳一下。
霁寒声站在供案前看着那只小灯罩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灯罩轻轻转了转,让那朵歪扭的杏花正对着自己。
他忽然想起千年前他在司生殿第一次见到望珩——那天望珩奉天君之命来司生殿取一本文书,他刚种完杏树苗满手泥巴,站起来时差点撞到望珩。
他说了句抱歉,望珩冷冷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说了声“无妨”。
后来他才知道,这个人看起来冷淡,却在殿门口等了很久,等他把手里的活做完才走。
那时候他从没想过,千年后这个人会在他咳得蜷起身时轻轻拍他的背,会在他的手炉里提前填好炭,会在灯芯旁加上刻着杏花的灯罩。
他把手炉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灯罩旁边,转身走向偏殿。
走到灶间门口时他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今天没有麻,没有冷,手指很听话地握在门框上。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这样握多少次门框,但他想记得这个感觉。
望珩从灶间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碗刚熬好的药。
他把其中一碗放在霁寒声面前,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打开——是两颗蜜渍梅子。
“药趁热喝。喝完吃梅子。”
霁寒声接过药碗一饮而尽,拿起梅子放进嘴里。
梅子很甜,甜得他弯起眼睛望了望珩一眼。
望珩看着他这副表情,忽然想起千年前霁寒声第一次吃到凡间的蜜渍梅子时也是这样——那是白辞月从凡间带来的,霁寒声含了一颗,眼睛弯成月牙,说“这个真好吃”。
他从那时候开始就想,以后每次都要给他带蜜渍梅子。
虽然忘了千年,但他的本能还记得,就像他在庙里看见霁寒声的第一眼——灵魂先于记忆,把他从自己心口那个塌陷了千年的地方认出来。
他低下头从自己碗里夹了一颗蜜渍梅子放进霁寒声碗里。
外面云层厚得像要下雪,但供案上的长明灯很稳,灶台上的药还温着,杏核上刻着的那个字正被风从门缝里漏进来的月光轻轻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