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闹钟响了三遍,周以昭按掉了三遍。
第四遍时,鸟鸣伴随钢琴声再度响起,她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射起来,一看墙上的挂钟,七点半,怦怦直跳的心跟着吁出的一口气缓和下来。
赖床不是个好习惯,但周以昭总有那么多懒觉要睡,晚上又做不到早早躺下闭眼。
她喜欢卡点,享受拖延,她最爱对徐总监说的话是“老板,又堵车了”,所以徐山给她备注的微信名叫“正在路上”。
然而这一天,她少见的没有睡到第八个闹钟响,于是有了充裕的时间梳洗打扮。
喝完一大杯美式消肿,她悠哉游哉地画了个淡妆,一看还不到八点,又给自己贴了几簇短而密的假睫毛,对镜一照,今天精气神真不错。
等网约车的时候,周以昭终于想起查看手机,百无聊赖翻开了来信,才看见曹航今晨一点发来的信息:我不想见你,带着你男朋友离我远点。
昨晚,王莘丞跟她大致讲过调查组的安排,希望她今天一早,和另外几个相关人员一起去面谈,然而她拒绝了,她不想见到曹航。
但她不想,并不代表她希望听到曹航跟她说:我也不想。
黑色网约车“哔哔”两声后,停靠在周以昭身前,她捏紧手机,大力拉开车门,坐进去后又重重摔上。
司机以为她不高兴等太久,急忙转头:“美女,我这不是尽快赶过来了啊!”
周以昭淡淡瞥了一眼司机就低下头,一声不吭地摸亮了手机,盯着曹航那条信息,心里堵得慌,上排牙猛猛钉在下唇嘴上,咬出深深的印子。
见她不吭声,司机自讨没趣地转了回去,只当接了个脾气暴躁的客人,调出FM频道,开始听路况广播。
电台主持人叽里呱啦念了几条新闻后,插播了一条最新路况信息,周以昭囫囵听了一耳朵,正在想这条汽车自燃新闻,不就发生在她每日上班的必经之路上,司机就一个急刹,堵在一处高架桥下。
有交警在前方指挥交通,周以昭伸长脖子,似乎远远看到了一缕黑烟。
司机在前排敲着方向盘说:“美女,前面出车祸了,看样子要堵一阵子,你着急就先下车,走过这个路口再打辆车。”
周以昭摇下车窗,将头探了出去,望了半晌,也没看出具体事故方位。
像下定了很大的决心,她看着他们所在的车道,没再犹豫,跟司机说:“师傅,你掉头,我改下目的地。”
她给徐山打电话请了半天假,又给王莘丞发去信息,嘴里念念有词:“不想见我是吧,那我偏来,还带男朋友一起来!”
司机在左侧车道顺滑地打了个方向盘,漂出一个优美的弧形,掉头切入对向车道。
周以昭被他急停急刹的车技搞得胃部翻涌,心烦意乱地划起手机屏幕,看了几条时事新闻后,忍不住给曹航打了个电话,无人接听。
她翻了翻通讯录,想起什么似的,将一个备注成“黄毛”的联系人从黑名点里拉了出来,打了个电话过去:“曹航在哪儿呢?”
彭震宇此刻正在食堂一楼吃酱肉包,两手的指尖都是油,他用指关节敲着屏幕,开了公放,推给旁边的曹航看了看来电人,又收回自己面前:“跟我一起吃早饭呢,怎么啦姐姐?”
“让他乖乖等着,我快到了。”
周以昭挂掉电话后,回顾了一遍自己跟曹航的聊天记录。
逐字逐句地捋了捋,删去了他发来的“想你了”“干嘛呢”这类信息,顺了好几遍内容,觉得再无大碍,才仰倒在椅背上,缓了下来。
学校安排的调查组为了尽快完成报告,跟系上要了一间走廊尽头的会议室办公,计划先让涉事人员一对二谈话,在进行走访调查。
周以昭到达学校门口后,想到要被两个人拷问,如临大敌地打了打退堂鼓,但立马就挺直了背,给彭震宇发去几条信息,往校园里走去。
而昨天下午,曹航和曹建华不欢而散后,也接到了调查组的通知,叫他一早就来,把彭震宇带上。
所以吃过早饭后,曹航看了眼手腕上的表,拎着彭震宇,掐好时间,朝行政楼飞奔。
他一脸无所谓,对彭震宇接到的那通电话并没有表现出太大关注,只在听到周以昭的声音时,眼神漂移了下,但很快,又集中在了手上那碗面上。
快到行政楼时,曹航刚准备跨上长长阶梯,就被彭震宇意外地拽了一把,他一脸疑惑地转过头,看见彭震宇嬉皮笑脸地说:“行政楼厕所臭,我们去旁边放个水再过来。”
没等他反应过来,彭震宇不由分说地把曹航拖走,拖到了隔壁科学馆。
担心迟到,曹航匆匆解决了内需问题,洗了手,又站了会儿,发现彭震宇蹲在隔间里始终不出来,无可奈何地问:“彭狗,你还要拉多久?”
“拉个屎也催,越催越慢,再催熄火!”彭震宇坐在马桶上,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哐哐”砸了下隔间的门。
“屎尿多!”曹航走过去,对着彭震宇砸过的门踹了一脚:“我先走了,您慢拉。”
“哎!别别别!五分钟,只要五分钟!”
五分钟后,曹航拎着彭震宇,前脚刚从男厕所出来,后脚就被周以昭撞上来,堵在了门口。
工作日早上的科学馆门可罗雀。
这处建筑在建校之初,是作为理科教学和实验场所的存在,后来,学校有了资金,建了新的教学大楼,就只把它用作学校科技展示和青少年科普宣传。
进了大楼的门,可以看见圆弧形的一楼中庭里,围了一圈印满文字和图片的易拉宝,详细介绍了学校近几年来的科研成果。
中庭十点钟方向,边缘位置上,放了张保安登记来访人员的小桌,保安桌的左侧是男厕,右侧是女厕,而此刻那位“一人守一城”的保安,不知溜号到了何处,桌上仅留一个登记本和一只尾巴上牵着绳子的原子笔。
这时,三个人跟木头桩子一样杵在男厕门口,保安桌背后。
曹航脸上浮起不悦,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粉红色标识:“这是男厕所,女厕在那边。”
周以昭听他阴阳怪气地找茬,不知为何“噗”一下笑出声,赶忙捂嘴,侧过头问彭震宇:“金毛,厕所里有人吗?”
彭震宇摸了摸自己早已染回黑色的头发,摇了摇头,当即就被周以昭塞了个女士手提包在怀。
他已做好前排吃瓜看戏的准备,却见周以昭摩拳擦掌一番后,拖着曹航进了男厕,还不忘转头给他安排任务:“守好大门,谁都别放进来,我跟他有话要讲!”
曹航懒羊羊地被拖着,消失在南侧门口前,彭震宇遥遥地跟他对了个眼神,表示“我也没办法”,立刻就被曹航狠狠剜了一眼,剜得他浑身抖了一下。
“金毛”禁不住又摸了摸脑袋,心说:我这不是在做好人好事吗,叫你眼睛射刀子,以后看你要不要追着我感谢!
进了厕所后,周以昭依然拖上了曹航的手,一格一格,将厕所隔间踢开,看了看果然没人。
她清清嗓子,又端了端态度,正要开始自己的演讲,就被曹航一把甩开。
周以昭当场脚步一顿,受了挫般,脸微微红起来。
但面色被粉底盖住大半,她得以苟延残喘地装大尾巴狼:“凶什么凶啊!”
曹航双手插在裤兜里,盯了一眼周以昭,在她细密睫毛下,那颗瞳仁深处,找到了一种类似“担心”的情绪。
他不敢探究,转身就要走,周以昭却不放弃,冲到他面前挡住他:“什么叫不想见我?一定要做这么绝吗?不是你自己讲的,总有用得上我的时候……”
“几百年前讲的,而且我说的是总有用得上‘我’的时候,不是‘你’。”曹航撇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