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以昭带着孙娇霓，肩并肩跟在徐山身后，一边轻声交谈，一边穿过走廊。

拐过一道弯，三人停在一间透出白色灯光的磨砂玻璃门前。

孙娇霓微微蜷着背，像一只初入人类地界的小小虾米，等徐山进去后，才悄声问周以昭：“周老师，还要面试吗？”

“你在门口稍等，还有一位新同事在里面。”周以昭拍了拍孙娇霓的肩膀，似乎想给她将脊梁拍直，“我去交接一下。”

周以昭跟在徐山身后推门，走进办公室后，当先瞧见的，就是一颗垂在椅背上的后脑勺，鳞片散开的松果一样，外壳坚硬、纹理迷人。

等她绕到侧面的时候，注意力又被那人一身短袖白T吸引。

她先是一惊，很快平复呼吸，刻意避开那人的视线，只用眼角勾一勾，收敛目光转向了徐山。

徐山已悠哉游哉坐上老板椅，转了个弧度面对周以昭，抿了一口冷茶，苦滋滋地咂了下嘴，指着那颗松果脑袋说：“曹航，打个招呼——以后周部长带你。”

周以昭头没挪一下，只偏了偏眼珠，斜睨过去，用余光对上了曹航投射过来的视线，很快就转开了眼珠，兀自走起神来。

自从中午远远瞥见那个白T的背影，周以昭就隐隐不安。

脑子里思绪翻飞，她幻想过数种可能——大概率是在外偶遇，也可能是她认错人，最不可能的，就是他刻意为之——然而，最渺茫的可能性或许成真了。

因为直觉告诉她，曹航就是故意的。

故意出现在她面前，故意进她公司，就连现下他脸上挂着的那份笑容，也故态复萌：“周部长好。”

听到他声音，周以昭的心有点慌乱，明明意料到了，可还是觉得离谱。

她背过身去，看见门边闪过一缕孙娇霓的衣角，打量了下从容不迫的曹航，不想表现得跟他认识，淡淡开口：“嗯，你好。”

徐山见两人已经打了个照面，便交代起其他情况：“一会儿我把他简历发你，人力那边有流程，实习和入职时间要找他们问问，你今天先把人带回去熟悉情况，有什么需求，下来再沟通。”

曹航拍拍大腿站起来，歪着脑袋笑了下，恭敬地给周以昭做了个请的姿势，想起什么似的，走了几步就忽然转身，跟徐山挥手再见：“谢谢徐总，麻烦您了！”

徐山客气地点了点头，冲曹航释放了一个和蔼可亲的长辈式微笑，周以昭看在眼里，却没来由地火大。

她觉得被曹航算计了，心里憋屈，不打算听天由命地带他走，于是一屁股坐去了他刚才那张椅子上，感受着他留下的还未退散的温度，左右不适地挪了挪屁股，换了个娇滴滴的语气求情：“徐总监，我能力有限，不一定指挥得动呀，不如问问李芸她们部门，我跟她换换人，我想要个女生……”

没等到徐山作出反应，曹航就倨傲地抢白：“周部长要把我换去哪儿呢？”

徐山神色复杂地看了看曹航，想起田董跟他交代的“性格不太好，家里管不了”，心想，这种公子哥硬塞给周以昭，似乎有点强人所难，但上面决定的事，他能有什么办法呢。

他尴尬地咳了一声，正要张嘴，就见周以昭五体投地般地趴在了桌子上，睁着大眼，可怜兮兮地望过来：“给他换去欧洲部吧，徐总监！”

往日里，不争不抢又服从安排的周以昭突然直白拒绝，徐山不由地皱紧了眉，掀了两下眼皮，想劝几句。

然后就听到那个家里管不了的曹航，言之凿凿地说：“我就挑你们部门了，周部长，其他的我都看不上。”

听起来像是认可，但周以昭哪会相信曹航这根棒槌嘴里说出的话，她微微一张嘴，新的回怼就要一触即发喷涌而出，忽然让徐山一摔杯子打断了。

“行了行了！”摔完杯子后，两人都住了嘴，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徐山终于逮住了这个空档，遣退两人：“快领了人走，别磨蹭，周以昭，我是给你安排工作，没在跟你商量。”

徐山很少摔杯子发火，周以昭一时没招，抿着唇，噎在原地，可她还想私下跟徐山挣扎挣扎。

于是状似配合地站起来，先将曹航领出了门，又再转了个圈，转回办公室里，猛地将门合上，把曹航隔绝在外。

曹航看着周以昭的脸消失在门缝里，听到她合门前的最后一句话，气得眉心拧成了一团。

——“老大，让我第二轮挑我就不说了，还给我硬塞一个进来，我的部门又不是垃圾处理中心！”

后槽牙一下咬紧，刚自顾自跳进垃圾处理站的曹航“咯吱咯吱”磨起了牙，发出一种要将玻璃门里的人生吞活剥了的气焰。

他原本计划表现个恭谦有礼，对着徐山时，拿出了百分之两百的规矩得体。

结果周以昭一来，不仅不拿正眼瞧他，还当面背地里贬损他，他心里不是滋味，理智说不可因小失大，还得从长计议，手却按耐不住地摸上门把。

“以后我们就是同事了，你好，我叫孙娇霓。”身旁忽然冒出一把细细的声音。

握在门把上的手松了劲，曹航转过头，看见一个瘦瘦的女生靠近了他，尖尖的脸和小小的鼻子写着恬静，瞳孔里却炯炯地发着光，他礼貌点了个头：“曹航。”

孙娇霓很开朗也很健谈，原本一个人站在外面等了好一会，既紧张又无聊，此时恰巧出来个人，还跟她一起等，她便想着先跟新同事互相了解，于是从学习经历聊到了兴趣爱好，最后还问曹航，下午怎么没在大会议室见到他。

曹航一门心思都在玻璃门那边，竖着耳朵，却听不清周以昭在办公室里叽里呱啦闹了什么，顿时胸闷，只好对孙娇霓说有特殊情况，打着哈哈应付了几句作罢。

两个新进人员，一个穿得简单，一个穿得稚气，站在高层办公区的走廊里闲聊，声音稍不注意就大了起来。

有捧着文件的人经过，驻足看了看，竖起食指比了个“嘘”的姿势，孙娇霓立刻会意，压低了声音说：“我们小点声，对了，你还没回答我呢，为什么非要选这个部门，周老师的态度你看不出来？”

曹航眼神微微一沉，没有回答孙娇霓的问题。

他沉思片刻，有些烦闷，慢悠悠地哼起了张国荣的《风继续吹》打发时间。

——风继续吹，不忍远离

——心里极渴望，希望留下伴着你

孙娇霓先是一愣，随即，雀跃地睁大了她那双小鹿眼。

近些年，港澳文化对内地影响日渐式微，她周围的朋友、同学不是喜欢欧美，就是追国风，她很少能遇到跟她同样热爱港澳文化的人。

但此刻此地，听曹航用一口发音标准的广东话唱起她也钟爱的歌——巧上加巧的机缘，孙娇霓情不自禁的想去撞撞他的肩，拉拉他的手，表达同道中人的意气相投。

可覷了覷曹航没有多余表情的脸，孙娇霓又有些退缩，只好小声尖叫道：“你也喜欢哥哥！”

曹航摇了摇头，瞥见孙娇霓炯炯的眼灭了灯，又点了点头说：“喜欢这首歌。”

孙娇霓立即转愁为喜地说了句“我也喜欢这首歌”，跟着曹航轻哼起来。

另一边，周以昭被徐山无情拒绝外加严词警告后，“哐”一下推开门。

她恹恹地走出来，认命般地接下了曹航这个烫手山芋，心想：这下好了，来了个刺头，以后不知道每天要吵多少架，还怎么管理下面那群臭小孩，妈的，要不然再干两年退休了！

她没好气地抬头，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地发现曹航杵在门口，不仅不担心被她退货，还有恃无恐地哼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