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明澜接到父亲电话的时候,正在艰难换药。
一手乌七八糟的碘伏,纱布贴得歪歪扭扭,干掉的血痂粘在伤口附近。
越明澜拿起镊子夹住棉花想清理一下,结果刚蘸上去就痛得打了个寒战。
他恍然想到十四岁那年,腿上的伤比如今的严重百倍。
那时,正在气头上的越行之不允许刘江照顾他,云棹就一直和刘江保持联系,请教注意事项,一个实操视频看几十遍,再亲自帮越明澜换药。
刚开始确实很痛,但越明澜没吭过声。因为云棹换药时的眼睛总是水盈盈的,他怕一出声又让云棹掉眼泪了。
后来,云棹的动作越来越熟练,越明澜感知到的痛也越来越少。等越行之气消了再让刘江来看时,伤口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越明澜努力回忆云棹给自己上药时的样子,却发现眼前全是云棹面若冰霜,伸出手指让自己永远滚出他的视线。
手上的伤口又热又胀。
越明澜哐当一声把镊子甩回了托盘里。
“不可能。”越明澜冷声拒绝越行之的想法,“你要找他,就自己去找,不要喊我。”
“哦,随你。”越行之本来也没抱啥希望,“那我走了。”
越明澜眼皮一跳:“你去哪儿?”
“去小棹家啊,我刚问了,他在家。”越行之叹气,“我估计是完不成你妈的任务了,记得把你屋里收拾一间给我住啊。”
越明澜:“……”
“发我个定位呗。”越行之还在叹气,“哎,老张也不在,我打个车去吧。”
越明澜:“……”
半小时后,越明澜单手把着方向盘,目不斜视:“我就送你到小区门口。”
越行之缓缓道:“哦,可是我不知道门牌号。”
“……我就送你到云棹家门口。”
“行。”越行之忍笑,“想好要说什么了吗?”
“说?”越明澜冷笑,“要说你说。我绝对不可能跟他说话。”
越行之点头。
过了一会儿,越行之又问:“哎,要不,我说一下当初董事会对赌的事?反正过了保密期。”
“不需要。”越明澜压住嘴角,“你说什么都行,别提对赌。”
越行之挑眉:“你确定?”
“你还要不要去。”越明澜把车靠边停下,有些不耐地回头问:“不去我调头了。”
“哎哎哎随你。我不说了。”越行之对自家儿子的坏脾气无能为力,暗道自己回不了家的概率又上升了一些。
车在小区门口时需要人脸识别。
越行之摸出电话,说要请云棹跟门卫打个招呼。越明澜面不改色把脑袋从车窗伸了出去。
识别成功,道闸杆随之抬起。
越明澜其实鲜少来云家。
这个面部识别信息是当初刚结婚,越明澜被蒋思韵催着陪云棹回娘家时,云棹特意给他录的。
那时他觉得多余,云棹却说两个人成了夫妻,以后越明澜回常来,留个识别信息更方便。
事实证明确实多余。婚后,他来云家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越行之皱眉:“你这样,不好吧。”
“我把你放门口就走。”越明澜没理会亲爹的问题,“好了叫我来接。”
他不想云棹知道自己也来了,毕竟不久前云棹还伸出手让他滚。
现在巴巴地凑上去,就好像自己真的任他拿捏,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一样。
他的自尊在哪里?他的底线又在哪里!
“门口有棵香樟树的那栋就是。”越明澜放缓车速,“我停这儿,你自己去。”
话音刚落,就看到云棹从家门口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一个人。
“哟,这谁啊。”越行之眯着眼睛看了片刻,“明澜,认识不?”
越明澜下意识挺起后背,又把车往前滑了一段。
这下看得清楚了。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青年,比云棹略高些,休闲西装,半长的头发束在脑后,露出一张冷冰冰的脸。
他手上拿着一个长方形的纸盒,略大,云棹亲自为他开了前院的门。两个人停在原地又聊了几句。
扑克脸男人依旧没什么表情,云棹看起来心情不错,扬起下巴笑了笑。
嘟!
越行之被喇叭吓一跳:“你神经啊?”
越明澜置若罔闻,压着眉峰继续观察。
云棹显然也听到了那声喇叭。他回头,视线与越明澜遥遥相撞,随即又挪开了。
裴观在车里坐定,发现被前车挡住,也摁了下喇叭。
前车没动。裴观摇下车窗,正准备开口喊,就听到云棹在一边说:“是我认识的人。我去问问。”
云棹上前绕到副驾驶一侧,温和道:“伯父?您来啦。不好意思,我该去接您的。”
“哎,”越行之抬起胳膊撞了一下儿子,“没事没事,开进来也方便,哈哈。”
裴观又摁了下喇叭。
云棹:“方便挪个车吗?刚好挡我朋友路线了。”
越行之赶紧拍拍儿子肩膀:“挪一下。”
越明澜没动。
“车出问题了吗?”云棹对越行之终归还是好脾气,“我喊保安进来拖车?”
“哎不至于不至于……”越行之用力掐了一把越明澜,也有些生气了:“挪车!”
越明澜终于动了,抬手换挡,把车往旁边开了点,一双眼睛依旧瞪着前方。
裴观开车经过云棹身边时,再次停了下来:“下个月的档期也留给我?Claire会和你详谈。”
越明澜耳朵一动,斜过视线。
云棹却没回头看他,依旧面向裴观,笑道:“你第一次用我的画,要不等看看反馈再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