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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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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没走多远。

陆沉撑着走了大概两百米就撑不住了,靠在一堵断墙根坐下去。血还在流——肩膀上的刀口最深,老郑那包伤药只够堵血,不够愈合。他的右手一直在抖,不是脱力,是刻度过载后的反噬,整条手臂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他坐下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身上全是血。

鼻血干在上唇和下巴之间,结成一层暗红色的痂。左肩、右肩、左臂、手背、脸颊,一共五道伤口,都在渗血。衣服硬了——血浸透了布,被废墟带的冷风一吹,硬成一块一块的血壳。大部分是他自己的血。少量是敌人的——那个刀疤男的血是灰白色的,溅在他袖口上,被灰烬一沾,变成一种说不出的脏灰色。

血腥味很重。

废墟带的空气里本来全是灰烬和铁锈的味道,血的味道一盖上来,浓得呛人。陆沉自己闻惯了——修钟人哪个不是血里滚过来的——但他知道这东西对谁有吸引力。

他偏头看苏眠夜。

她站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没坐。

她在看他。

不是看他的脸——是看他身上的血。

陆沉的呼吸顿了一下。

她的眼神变了。

不是害怕。不是担心。是另一种东西——他在永夜区见过一次,她蹲在那只畸变体残骸旁边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瞳孔放大了一点,紫瞳颜色在加深。她的鼻子动了一下,很轻微,像在嗅什么。发梢本来已经收回去的蓝光又亮了一丝,细得像一根线,但确实亮了。

指针在加速。

她饿了。

陆沉想起来了——人血里有时间能量。修钟人的血更甚。修钟人的血液长年跟时间能量接触,每一滴血里都掺着微弱的时间刻度。对人来说那点能量什么都不是,对靠吸收时间能量存活的苏眠夜来说——那是最直接、最浓烈、最本能的诱惑。

比灰烬浓。比畸变体残骸浓。比他之前见过她吸的任何东西都浓。

他现在整个人就是一块放在她面前的、热的、活的时间能量。

她的手指在抖。

不是冷的那种抖——是克制。是本能在往血的方向拽她,而她身体里某个东西在死死拉住。她的指尖微微蜷曲,又松开,又蜷曲,像在抓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老郑也察觉到了。他不动声色地把枪从腰间摘下来,枪口没抬,但保险开了。

陆沉摇了摇头。

幅度很小——他怕动作大了牵动伤口——但老郑看见了。老郑的眉头拧着,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他把枪放下了,但手没离开枪柄。

苏眠夜往前迈了半步。

陆沉没退。他后背已经顶着墙了,退无可退,但他没想退。他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

"苏眠夜。"

他叫她名字。声音很稳,尽管还在喘。

她的指针顿了一下。

像一只被按下暂停键的钟。只顿了不到一秒,又开始转,但转速慢了一点。

"看着我。"他说。

她的目光从他胸口的血上抬起来,落在他脸上。那双紫瞳里映着他的样子——满脸血、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眼神是平的。他没躲。

"血不是给你吃的。"

她的手指抖得更厉害了。

"你是人。不是畸变体。"

她没应。她站在那里,白发垂在脸侧,发梢的蓝光忽明忽暗,像信号不良的灯。她的呼吸变了——她平时呼吸很浅、很匀,隔很久才换一次气,但现在她的胸口在一起一伏,快了,像一个真正的人在紧张时的呼吸。

陆沉知道她在对抗什么。

七十年。

她在永夜区待了七十年。七十年里没有人教她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没有人告诉她血不是食物,没有人告诉她她是人。她就是靠本能活下来的——吸灰烬、吸裂隙残留、吸畸变体残骸里的时间能量,什么浓就吸什么。那是刻在她骨头里的东西,比"苏眠夜"这三个字存在的时间长一百倍。

现在那根骨头在叫嚣。

他看见她的牙齿——她的牙齿在微微打颤,不是冷的,是上下牙关在死死咬住。她的喉结动了一下,很轻,像在咽什么东西。她的指甲掐进掌心,之前没愈合的伤口又渗出血来。她自己的血是红的,跟人一样红。

老郑的枪又握紧了。

陆沉还是摇头。

他没动。没去抓她的手,没去捂伤口,没后退,没喝止。他就坐在那里,看着她的眼睛。

时间过得很慢。可能是三十秒,可能是一分钟,可能更久。废墟里没有声音——没有虫鸣,没有鸟叫,风从断墙缝里挤过去的声音都像被什么吃掉了一样。老郑的呼吸声、陆沉的喘息声、苏眠夜压抑的、从齿缝里漏出来的极轻的气音,三个声音在断墙根底下飘着。

苏眠夜闭上了眼。

她闭眼的那一瞬间,陆沉的手握紧了地上的短刀——不是要刺她,是准备万一她失控,他至少能——他不知道他能怎样。他打不过她。没有人能打过她。如果她真的失控要扑过来吸他的血,他只能叫她的名字,叫到她听见为止。

她闭眼闭了很久。

久到老郑已经把枪口抬起来半寸。

然后她睁开了眼。

紫瞳的颜色淡了。从那种深得发黑的紫退回到了平时的淡紫,像潮水退下去露出沙滩。瞳孔里的指针还在转,但转速正常了——不快不慢,跟她平时看他修钟时的转速一样。她的手不抖了。她的牙齿不打颤了。她松开了攥紧的拳头,掌心是月牙形的血印。

她把视线从他身上的血上移开。

慢慢移开,像在搬一件很重的东西。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不是血,是脸。是他的眼睛。

"我不饿。"她说。

声音有点哑。像是很久没喝水,又像是刚从什么东西里挣脱出来。但语调是稳的。不是平——是稳。那种压着什么东西、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的稳。

她说的是人话。不是灾厄的话。不是被本能驱动的嘶吼。是她自己选的三个字。

陆沉点了点头。

他没说"好",没说"没事",没说"我知道了"。他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低下头,从衣服下摆撕了一块布——撕的时候牵动肩膀的伤口,疼得他眉头皱了一下,但没出声。

他开始包扎。

右手不好使,只能用左手和牙齿配合。布条绕到肩膀后面的时候够不着,他试了两次,布条滑下来,血又渗出来。

一只手伸过来。

苏眠夜蹲在他面前了。她没碰血——她的手绕到他肩膀后面,避开了伤口最严重的地方,接住了他递过去的布条两头。她的手指碰到他后背的衣服,很凉。

她帮他系绷带的结。

系得很笨拙。她不太会打结——布条绕了两圈,她不知道该怎么把一头穿过去,试了两次都松了。第三次她换了个方向,把布头像系钟铐上的什么机关那样穿过来绕过去,拉紧。

系得很紧。紧到陆沉觉得肩膀被勒得发麻,但血止住了。

她又帮他缠手上的灼痕。这次她有经验了,绕得比刚才利落一点,但最后那个结还是系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疙瘩。她盯着那个疙瘩看了两秒,伸手想拆了重系,陆沉摇了摇头。

"行了。"他说,"不松就行。"

她的手停在他手腕上,没拿开。她的指尖搭在他的脉搏上,像是在数他的心跳——或者她只是在确认什么。过了几秒,她收回手,把垂到脸前的白发别到耳后。

老郑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把枪收回去了,但看苏眠夜的眼神多了一点什么——不是防备,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看见了什么他没想到会看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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