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响。
陆沉撩开帆布帘子往外看,灰黄色的天光下,一道十几丈高的石砌城墙横在前方,墙头上站着穿灰甲的巡逻队,长枪上的钟塔机徽闪着冷光。城墙根下挤满了人——挑担的、推板车的、牵着驮兽的,穿得比第七街区的人厚实,脸上也没那么多菜色。
空气里飘着烤麦饼的香味。
苏眠夜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从他胳膊底下探出半张脸。墨镜滑到鼻尖上,露出一截紫色的瞳孔。她歪了歪头,目光越过城墙,看见城中央一根冷白色的尖顶直刺天空。
"钟塔。"陆沉把她的墨镜推上去,"戴上。在这儿露出眼睛,我们都活不过半天。"
她把墨镜按回原位,没说话。发梢的银蓝光比昨天亮了些——钟楼遗迹里吸收的那些凝固时间,够她撑一阵子。
车停在城门口。
赵铁山掀帘跳下车,回头朝车里递了个眼色。陆沉把兜帽压低点,拽了苏眠夜一把。阿雀抱着布包挤在两人中间,头发上沾了一路的灰,眼睛却亮得很。
"三个人?"城门守卫把通行木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目光落在陆沉脸上。
"散修,带妹妹和丫头进城讨生活。"赵铁山递过去一个小布包,沉甸甸的,里面是时间币。守卫掂了掂,拉开木牌上的麻绳,在三人手背上各盖了个灰印。
"三天内到公会换牌,不然按黑户抓去填裂隙。"
陆沉嗯了一声,拉着苏眠夜过了城门。
一脚踩进第三街区的街面,阿雀倒吸了一口气。
石板路是平整的,不像第七街区的土路一踩一脚灰。街道两旁的楼有三层四层,砖砌的外墙刷过灰浆,窗棂上还挂着晒干的草药和红辣椒。街面上人挤人——卖热汤的支着铁锅,汤面上飘着油花;修钟工具摊摆了一长溜,镊子、齿轮、封泥条分门别类码在布上;几个穿皮甲的修钟人腰间挂着钟形牌,在路边的酒馆里拍桌子喊酒。
叫卖声、讨价声、锅里的沸汤声混成一团。空气里有烤麦饼的焦香、铁匠铺的铁锈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时间灰烬味——比第七街区淡得多,却无处不在。
陆沉的手指在袖口里绷紧了。
繁华是真的,钟塔的眼睛也真的。
每隔几十步就能看见穿灰甲的巡逻队,两人一组,腰间挎着制式短铳,枪柄上刻着钟塔机徽。不像第七街区的巡逻队只会欺负乞丐,这里的人走路带着修钟人才有的稳——至少有秒级以上的刻度,领头那个腰间挂着铜钟牌,怕是分级。
"别看他们。"赵铁山走在前面,声音压得低,"第三街区是钟塔分部直管,比第七街区严十倍。街上到处是眼线,你多看两眼都可能被盯上。"
陆沉收回目光。
阿雀牵着苏眠夜的衣角,东张西望。一个卖糖人的小贩从旁边经过,她眼馋地看了两眼,又赶紧把目光收回来——她兜里那几个零钱是老郑塞的,在这种地方花一个少一个。
苏眠夜停下脚步。
她转头看向街对面的一栋楼。那楼比周围的房子高出半截,灰石外墙,门口挂着黑底金字的钟形匾——"修钟人公会·第三分所"。楼前立着一根石柱,石柱上嵌着一块时间晶板,晶板上滚动着红字任务,最上面一行写着"C级双核心·城东仓库区·赏金200时币"。
门口进进出出的修钟人,腰间挂着木牌、铜牌、银牌——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从他们身上散出来的时间味道浓得呛人。她往陆沉身边靠了靠。
"怕?"陆沉低头看她。
她摇了摇头,墨镜后面的目光直直看着那栋楼:"多。"
"多"什么,她没说。但陆沉懂——时间的味道太杂,修钟人、时间灰烬、封印的残余混在一起,像一锅沸汤,对她这种对时间敏感的人来说,大概跟站在铁匠铺风口上差不多。
"走。"他把她往自己这边拉了半步。
赵铁山带着他们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窄一些的巷子。巷子里的人声小了,能听见墙上滴答滴答的声音——不是一只钟,是好多只,从不同的门窗后面传出来,节奏各不一样,像在吵嘴。
"到这儿就分开。"赵铁山停下脚步,从怀里摸出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块半掌大的铜牌,边角磨得发亮,正面刻着个"赵"字,背面是一只老式座钟的图案。另一样是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槐树巷左数第七间,门帘是靛蓝色的。
"我这趟商队要往第五街区走,第三街区不停。"他把铜牌和纸条塞进陆沉手里,"拿着这个,去槐树巷找个姓周的老头。大伙叫他周伯,修了一辈子钟表,修得比谁都准。他年轻时在钟塔书院干过杂役,见过点世面,知道哪些人能信哪些人不能。"
陆沉把铜牌攥在掌心,点了点头。
赵铁山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把目光转向苏眠夜。
她站在陆沉身侧,兜帽压得低,墨镜遮着眼,只露出一截下巴和一小截苍白的脖颈。红绳从袖口露出来,缠在她腕上——阿雀在第七街区给她绑的那根。
赵铁山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压得很轻。
"丫头。"
苏眠夜抬起头。
"林晚要是还在,也会希望你好好活着。"
巷子口的风灌进来,吹得她兜帽的边缘晃了晃。她没说话,墨镜后面的紫瞳里,有什么东西转了半圈——她不认识这个名字。林晚是谁,和她有什么关系,赵铁山为什么要说这种话,她一概不知道。
但她能闻到赵铁山身上的味道。
那是一种很旧的、被时间泡过的味道——像老郑。不是时间灰烬那种冷的、刺鼻子的味,是某种更沉、更远的东西,像她在钟楼遗迹里摸到的那些凝固的时间残片。
见过她幼年形态的人,身上都有这种味道。
老郑有。现在这个赵铁山也有。
她歪了一下头,像是在调整角度校准什么。但赵铁山没等她说话,转身就走了。他的商队伙计在巷子另一头等他,几辆板车已经在装货。他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摆了摆手,钻进了人群里。
阿雀眨了眨眼:"林晚是谁啊?"
陆沉没回答。他把纸条收进怀里,拉上苏眠夜:"走,先找地方落脚。"
槐树巷在第三街区的西边,不算闹市,但也不偏。巷子两边是低矮的青砖房,门口大多挂着各种招牌——修锁的、配钥匙的、卖旧书的。走到第七间,靛蓝色的门帘果然在风里晃。
门帘旁边挂着一块木牌,木头裂了几道缝,上面写着两个字:修钟。
字是刻上去的,笔画很深,填过墨但褪得差不多了。木牌下面挂着一串铜铃,风一吹叮铃响。
陆沉掀帘进去。
铺面很小,比老郑在第七街区的酒馆小一半。迎面一整面墙全是钟——挂钟、座钟、怀表、老式的立钟,挤挤挨挨挂满了墙架,连柜台上都摆着十几只。所有的钟都在走,滴答声此起彼伏,快的慢的、脆的闷的,凑在一起像下一场雨。
光线从唯一一扇小窗户照进来,光柱里浮着细尘。
柜台后面坐着个干瘦老头,头发全白了,扎着一根细细的辫子,鼻梁上架着一副单片放大镜。他手里捏着一只拆开的怀表,镊子夹着一个齿轮,正凑在放大镜前看。
听见门帘响,他头也没抬:"修钟还是卖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