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买表啊?"白胡子老头抬眼看了看她,"随便看,都是从旧区里淘来的好东西。"
苏眠夜没接话。她伸出手,指尖悬在怀表上方一寸的地方。银蓝色的光从她指尖渗出来,极淡,淡到在灰黄色的天光下几乎看不见。她在"摸"它里面的时间——那个时间的形状她很熟悉。
这只表是大崩坏前的东西。它走过了七十年的混乱时间,外壳被灰烬磨过、被水泡过、被砸过、被人捡起来又丢掉过,但它还在走。它的机芯里还留着很久以前某个人的时间痕迹——很淡了,但还有,像一枚褪色的指纹。
这让她想起周伯。周伯在第七街区的铺子里也有一只类似的怀表,走了很多年,周伯每天晚上都要给它上发条。后来周伯死了,那只表不知道去哪了。
"白发姐姐?"阿雀拉了拉她的袖子,"你喜欢这个啊?"
苏眠夜点了点头。
"老板,这个多少钱?"阿雀指着怀表问。
白胡子老头扫了一眼,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阿雀习惯性地砍价,"十五!你看这表都快停了!"
"三十。不讲价。"老头摇了摇头,"这只是好东西,大崩坏前的瑞士货,机芯是纯铜的。我收回来都花了二十。你要嫌贵就别买。"
三十个时间币。阿雀摸了摸钱袋——买完所有东西,大概还剩二十五个。
"我们只有……"
"二十五个。"苏眠夜忽然开口。她从钱袋里数出二十五个时间币,放在摊子上。
阿雀愣了:"哎白发姐姐,你怎么——你不讲价啊?"
苏眠夜摇了摇头。她不知道怎么说——她觉得三十个金属片换一只快死的、走了七十年的钟,不贵。她甚至觉得便宜。因为时间是不能用金属片衡量的。但她不会说这些话,说出来阿雀也不懂。
白胡子老头看了她一眼,咧嘴笑了,把二十五个币收了:"行,二十五就二十五。你这姑娘爽快,不像你这小姐妹叽叽喳喳的。"
阿雀气鼓鼓的,但苏眠夜已经把怀表拿起来了。她把怀表放在掌心,表盖是凉的,贴在手心的温度像井水。她没打开表盖,只是握着它,像握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走吧。"她对阿雀说。
回去的路上阿雀一直在念叨:"白发姐姐你太实诚了!那个老头一看就是奸商,你怎么他说多少你就给多少啊!讲价是规矩啊!你这样以后出去买东西肯定被坑——"
苏眠夜听着,没反驳。她一只手提着布袋子,另一只手握着那只怀表,怀表的温度从她的掌心慢慢渗进来,凉的,但让她觉得踏实。
回到阁楼的时候陆沉已经回来了。他比她们早到一步,正坐在瘸腿桌子旁边擦短刀,桌上放着新买的封泥和几包药。
"回来了。"他抬头看了她们一眼,目光在苏眠夜身上的新外套上停了半秒,又移开,"东西买齐了?"
"买齐了!"阿雀把布袋子往桌上一倒,烤饼、盐、窗纸、线,还有几个她自己偷偷买的糖块哗啦一下全倒出来,"白发姐姐还买了个东西!"
"什么?"
苏眠夜把那只旧怀表放在桌上。
陆沉拿起来看了看。铜壳磨得发亮,凹了一块,表链断了半截。他拧了拧表冠,里面的发条松垮垮的,没什么劲。他打开表盖看了一眼机芯——齿轮磨损得很严重,至少有三个齿歪了,发条也快断了。
"坏的。"他说。
"我知道。"苏眠夜说。
"多少钱买的?"
"二十五。"阿雀抢着回答,"老板要三十,她直接给了二十五,连价都不讲!陆沉哥你说她是不是被坑了?"
陆沉抬眼看了苏眠夜一眼。苏眠夜站在桌子对面,戴着墨镜,他看不到她的眼睛。但她的嘴角抿得很直,像在等他说什么——不是等他评价买贵了还是买便宜了,是在等他看这只表。
陆沉又低头看了看那只怀表。
他认识这种怀表。大崩坏前的老东西,第七街区的周伯就有一只一模一样的——或者说类似的。周伯那只表走了一辈子,临死前还攥在手里。他在周伯的铺子里见过很多次,周伯没事就拿块绒布擦它。
"值。"他说。
阿雀瞪大眼睛:"值?这破表二十五?陆沉哥你疯了吧!"
"我修修还能走。"陆沉把怀表揣进了自己兜里,"放我这儿,等我有空给你修。"
苏眠夜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嘴角很轻很轻地往上弯了一点点——那是她开心的时候才会有的表情,淡得像水面上的一道涟漪。
"嗯。"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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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苏眠夜睡了之后(她最近开始学着睡觉了,虽然每次只睡一两个小时),陆沉从兜里摸出那只旧怀表。
阁楼很暗,只有窗缝里透进来一点光。他用布遮住那点光,摸黑修表——他修了那么多钟,闭着眼都能拆机芯。
齿轮歪了三个。他用小螺丝刀一个一个掰正,掰的时候很小心,怕掰断了。发条快断了,他把自己修钟工具里备用的一根细发条截了一段接上。外壳凹进去的那块他用刀柄慢慢敲平——敲不回原来的样子,但好歹不那么难看了。
他修了大概一个时辰。
最后他把表冠拧了十几圈,给发条上满劲。
滴答。滴答。滴答。
怀表走起来了。走得比之前稳多了,虽然不如新表准,但不喘了,每一步都走得踏踏实实的。
他把怀表放在手心掂了掂。二十五时间币确实买贵了——这东西在第五街区的旧货市上最多值十个币。但他没打算告诉她。
他看了一眼苏眠夜。她睡在他旁边的垫子上,侧着身子,新外套叠起来当枕头盖在身上。银发散了一地,在暗处泛着极淡的蓝光。她睡着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什么梦。
陆沉把怀表放在她枕头边上,表盖朝上,滴答滴答地走。
然后他躺下来,闭上眼。
他不知道的是——他修表的时候她就醒了。她一直醒着。她没动,也没睁眼,但她"听"到了他修表的全过程。螺丝刀拧动齿轮的声音,发条被拉长又收紧的声音,刀柄敲打铜壳的声音,最后是滴答声。
那只怀表的滴答声跟他的心跳声混在一起,一个快一点,一个慢一点,但都很稳。
她等他躺下、呼吸变沉之后,才慢慢睁开眼。
那只怀表就在她脸旁边。她没拿起来,只是偏过头,鼻尖几乎碰到铜壳,感受着它一下一下的震动。
像一颗很小的、很稳的心脏。
她伸出手指,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表面。银蓝色的光从她指尖渗进去,极淡极淡地——她把它里面还残留的那些旧时间轻轻拨了拨,让磨损的齿轮走得更顺一点。
这是她的修法。不是陆沉那种用封泥、用工具、用自己的寿命去修补的修法。她只是把乱了的时间顺回去,像把一团乱线理直。
怀表的滴答声更稳了。
她缩回手指,闭上眼。这一次她真的睡着了,呼吸又变得很长很慢,跟怀表的滴答声合在一起,像两首节奏不同的歌慢慢唱到了一起。
阿雀在床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把被子踢到了地上。
阁楼外面,第五街区的夜市还在喧嚣。但这间小阁楼里,三只钟同时走着——怀表的滴答、陆沉的心跳、苏眠夜悠长的呼吸。它们不是同一个节奏,但它们在同一个房间里,一个不走了,其他两个还在走。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