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条红了。"
"回去换一块就行。"
她没再说话。但她把自己那碗面放在旁边的条凳上,伸出手来——不是去碰他的手,是把手掌悬在他缠着布条的右手上方。银蓝色的光从她掌心渗出来,很细,像水一样顺着布条渗进伤口里。
陆沉感觉到伤口那里先是一凉——不是冰的凉,是像把烧热的铁放进凉水里那种凉——然后是一麻,痒丝丝的,伤口往外渗的血止住了。
"别用你的力量干这个。"他说,"小伤,放着自己能好。你用多了——"
"我不费力气。"她说,"把时间拨回去而已。伤口的时间是乱的,我把它拨回没受伤的时候,就好了。"
"那也不行。"
"为什么?"
"……"他说不出来为什么。他就是不想让她为了他这种小伤口消耗力量。在永夜区她救过他的命,拨回了他差点老去十年的时间,那种消耗他看得见——她当时整个人都虚了,站都站不稳。他不想再让她做这种事。
但他说不出这些话。他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
"回去吧。"他站起来,把剩下的半碗面几口喝完,"阿雀该等急了。"
苏眠夜看着他站起来,也跟着站起来。她没再坚持给他治手,但走的时候她走在了他右边——他受伤的那只手在右边。她的左手挨着他的右手,近到他能感觉到她手背的凉意,但没碰到。
她在给他挡着右边拥挤的人群。他知道。
回到拐子巷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阿雀在阁楼里点了一盏油灯(陆沉买的,用食用油和布条做的简易灯),正趴在桌上写字——她最近在跟着苏眠夜学认字,苏眠夜每天教她五个字。
"回来了!"阿雀跳起来,"今天顺利吗?"
"顺利。"陆沉把钱袋放在桌上,数了数,扣除公会抽成和封泥成本,今天净赚了四十个时间币。够好几天的开销。
"陆沉哥你的手怎么了?"阿雀一眼看到了他手上的血布条。
"划了一下。"
"又受伤!"阿雀跺脚,"你怎么每次出去都受伤——"
"不严重。"
苏眠夜没说话。她走到角落里翻出药——老刀配的外伤药膏,还剩半罐。她把药膏放在桌上,又撕了一块干净布条,然后在陆沉对面坐下来。
她没说"我给你包",也没问。她就看着他,等他自己把手伸过来。
陆沉跟她对视了两秒。在油灯的光里,她的墨镜摘了——在阁楼里她不戴墨镜,因为不需要。紫色的瞳孔映着跳动的火苗,瞳孔里的两根指针慢慢转着,不快不慢。
他把手伸了过去。
她的手指碰到他手背的时候,他的手指不自觉地缩了一下——不是疼,是她的手指太凉了,凉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但她握得很稳,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慢慢解开渗血的布条。
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还翻着肉,有两寸长。她用干净布蘸了点水(她提前倒好的)把伤口周围的血擦干净,然后涂上药膏。药膏是凉的,涂上去刺刺地疼,但她的动作很轻,像在擦一件易碎的瓷器。
陆沉低头看着她的手。她的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是阿雀给她剪的),指尖因为经常触碰时间能量而泛着一层极淡的银光。她包扎的手法很笨——她从来没干过这种事,布条绕得歪歪扭扭的,最后打了个结,结打反了。
"歪了。"阿雀凑过来看。
"没歪。"苏眠夜说。但她自己也看出来歪了,眉头皱了一下,想解开重新包。
"不用。"陆沉把手收回来,"挺好。"
他看了一眼那个歪歪扭扭的结,没动。
苏眠夜盯着那个结看了两秒,没坚持。但她从旁边拿起他之前修好了给她的那只旧怀表,打开表盖看了一眼——怀表走得很准,滴答滴答。
"明天我能帮你更多。"她忽然说。
"什么?"
"修钟。"她抬起头看他,"我现在只能找核心。下次我可以帮你封。"
"你怎么封?你没有刻度。"
她歪了歪头,像是在想怎么解释:"不用封泥。我能直接把裂隙的时间顺回去。"
陆沉的眉头皱起来了。他知道她对时间的操控能力跟修钟人不一样——修钟人是用自己的时间去封,去堵,像用泥巴糊裂缝。她的方式是直接拨弄时间本身。但他从来没见过她对裂隙用这个能力。在永夜区她能压制畸变体,能拨回他身上的异常时间,但那都是在永夜区里——那里是她的地盘。
"不行。"他说。
"为什么?"
"太危险。你不知道裂隙核心爆开是什么后果。"
"我知道。我在永夜区见过很多。"
"那不一样。"陆沉的声音硬了,"在永夜区你力量强,出了事能扛。在外面你不一样。你钟铐有裂纹,力量用多了——"
他没说完。他不知道她力量用多了会怎样,他只知道每次她大量使用力量之后,她都会变得很虚,呼吸更慢更浅,发梢的蓝光变暗。他不想看到她那个样子。
苏眠夜看着他,瞳孔里的指针停了一瞬——那个停顿代表她在认真想什么。
"好。"她最终说。
但她说"好"的时候,瞳孔里的指针没有慢下来。陆沉太了解她了,他知道她嘴上答应了,心里没答应。
他没再说什么。有些事他拦不住她——他知道。从他在永夜区第一次见到她起,他就知道这姑娘看着安静,实际上轴得很。她决定了的事,谁也拦不住。
那天夜里他睡下之后,苏眠夜没有像往常一样守在窗边。她坐在他旁边,借着油灯快灭的微光,看着自己的手。
她摊开手掌,掌心朝上。银蓝色的光在她掌心里汇聚,旋转,凝聚成一个小小的漩涡——那是时间的形状。她能感觉到那些时间在她掌心里流动,像水一样,任她塑形。
封泥是堵。她是顺。
修钟人修了一辈子钟,都是把裂隙堵上。但堵不是修。堵只是不让时间漏出来,漏出来的时间还在裂隙里,迟早会再崩开。
她能把它修好。把乱了的时间拨回去,回到它该走的轨道上。不是堵,是修。
她握了握手掌,蓝光消散了。
她侧头看了一眼陆沉。他睡着了,眉头又皱着——他睡着的时候总皱眉,好像梦里也在修钟。他受伤的右手放在身侧,包着歪歪扭扭的布条,那个反打的结在暗处像个小小的团。
她伸出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他手背上没有受伤的地方。碰了一下就收回来了。
她不着急。她等一个机会,等一个他拦不住她的机会。她要让他看看——她不是只会找核心的徒弟,不是需要被保护的累赘。
她能修钟。她的修法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等他看到了,他就不会再每次都把她挡在身后了。
油灯最后跳了一下,灭了。阁楼陷入黑暗。黑暗里,三只钟还在走——怀表的滴答、陆沉的心跳、苏眠夜悠长的呼吸。它们在等一个变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