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的背景音乐是某种低沉的爵士,音量刚好不会干扰对话。
菜单拿上来,靳容翻来翻去:“想吃点什么?”
谢凛扫了一眼菜单上的菜名,眉头几乎不可察觉地皱了一下。
有些菜品的名字他简直闻所未闻,而看名字,他还算看得懂的那些……
“火山岩慢烤牛肋排,配松露奶油酱……需本人亲自开盒点火。”他低声念了一道菜的名字,语气像读着说明书。
“对,”靳容头也不抬地翻着菜单,“那个巧克力熔岩蛋也不错,要敲开的那种。来一份?”
谢凛没有发表意见。
在他的认知里,吃饭这件事的功能性很强……补充能量,维持运转。
偶尔在外面吃,也是正规的商务宴请,菜品中规中矩,流程一板一眼。至于这种需要自己动手敲蛋、点火的“仪式感”……
谢凛以前从来没来过这种地方。
说实话,如果不是靳容带他来,他大概率永远不会踏入这种店,也压根不会想到还有这种吃法。
谢凛的生活里就没有“华而不实”这个选项,他做的每件事都有目的,每个小时都有安排。
手下的员工私底下说过他“年纪轻轻活得像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传到谢凛耳朵里的时候已经被过滤了好几层,但意思大致没变。
但谢凛听到了,也没什么反应。他觉得那是一种效率的体现,不是什么需要改的毛病。
但今天坐在这里,看着靳容那种轻快随意的样子,他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是不是自己太老成了?
温柏最近跟他没什么话说,会不会也是因为……他这个人太无趣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谢凛没有抓住,但它留下了一丝痕迹。
“想什么呢?”靳容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没什么。”谢凛收回目光,“在想这家店的装修。”
“哦?”靳容挑了挑眉,“觉得怎么样?”
“灯光和动线都不错。隔断的高度刚好,既有分区感又不压抑。”
靳容笑了一声:“你是在做竞品分析吗?”
谢凛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不上一个明显的笑容,但表情比平时松弛了一点。
“习惯。”
“我懂。”靳容靠在椅背上,“但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东西不是用来分析的,是用来感受的?”
谢凛看着他,没有回答。
他不太会“感受”。他只会“分析”和“执行”。这是他的操作系统,跑了很多年,没出过大毛病。
但他隐约触碰到了,靳容说的那种“感受”,也许正是他缺少的某种重要的东西。
……
前菜,装在一个黑色的石板盘里,摆盘精致得像一幅画。这倒还好,不需要任何操作,直接吃就行。谢凛尝了一口,味道比他预期的要好。
第一道互动菜上来了。
是一个拳头大小的巧克力蛋,外壳画着繁复的花纹,旁边配了一把小木槌和一碟金色的糖浆。
服务员的训练有素,介绍起来很有激情:“这是我们招牌的甜品‘破晓’,请用木槌轻轻敲开蛋壳,里面的熔岩蛋糕会流出来,再蘸上金蜜享用……”
服务员说这番话的时候,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谢凛身上。
毕竟他坐在上菜位,操作起来最方便。
谢凛低头看着那个巧克力蛋,又看了看那把小木槌。
他甚至尝试过用激光切割线路板,但用木槌敲巧克力蛋……这是头一遭。
他拿起木槌,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微微侧过头,看向靳容。
那个迟疑很短暂,眼神也不复杂。没有窘迫、难堪,只有一种很纯粹的:“这东西是怎么弄的?”
靳容差点笑出声。
他忍住了,但眉眼弯起来的弧度出卖了他。
“轻一点,”靳容把自己的巧克力蛋拖到面前,示范性地拿起木槌,“敲最薄的那一圈,听到裂纹声就停。总比拆你擅长的精密元件容易。”
谢凛看了他一眼。
然后低下头,找准蛋壳上最薄的那道接缝,用木槌轻轻敲了一下。
咔。蛋壳裂了一条缝,但没有碎。
他顿了顿,又敲了一下。
蛋壳裂开一条缝,巧克力蛋的上半部分摇摇欲坠地歪向一边,里面的慕斯馅露了出来……是淡淡的抹茶绿,和深棕色的蛋壳形成了好看的对比。
谢凛盯着那个画面看了两秒。
“……还行。”他说。
靳容已经敲开了自己的那颗,正用小勺舀着流里面的慕斯蛋糕,表情非常满意。
他抬头看了一眼谢凛面前那颗……裂纹精准,开口恰到好处,巧克力浆的流出速度堪称完美。
“你这敲得比我还好,”靳容说,“手真稳。”
谢凛没接话,按流程,拿起糖浆,往敲开的蛋上浇了一圈。糖浆沿着裂缝流下来,裹住了那抹抹茶绿。
靳容本来还想阻止,但看他动作那么快,把一小碟全倒上去了,于是把到嘴边话咽了回去。
谢凛用勺子挖了一口,放进嘴里。
“怎么样?”
谢凛想了想,说:“太甜了。”
靳容:……废话,人家都是按口味加的,谁想到你这么老实,全倒上去了。
“你不喜欢吃甜的?”
“不是。”谢凛喝了水之后,又吃了一口,“就是这款太甜了。”
靳容看着他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那个“太甜了”的甜品,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第二道互动菜品是那个需要点火的木盒牛肋排。
服务员端上来一个深色的木盒,木盒子上缠着一条细长的纸带,旁边放着一根长柄点火棒。介绍再次指向谢凛:“请您用点火棒点燃纸带,等纸带燃尽后,用铜锤轻敲盒盖三下,即可开盖享用。”
谢凛看着那根点火棒,没有立刻动手。
靳容也没催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水,嘴角挂着一个若隐若现的笑。
他在看谢凛。
他想起了原书里对谢凛的描写,“冷酷、不懂情爱、不懂生活”的扁平标签。
此刻那个标签被眼前这个人一点一点地撕开了,露出底下的真实:一个会在朋友面前笨拙地尝试新事物的人,嘴上说“太甜了”却不会放下勺子。
面对陌生的事物,态度不是紧张防御的,会坦然地看向靳容,想知道“下一步怎么做”的家伙。
谢凛拿起点火棒,火苗在空气中跳了一下。他把点火棒凑近纸带,纸带遇火就开始燃烧,沿着木盒子绕了一圈,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然后拿起铜锤,在盒盖上敲了三下。
叮、叮、叮。
盒盖弹开了。一股浓郁的烟熏牛肉的香气涌出来,混着木盒被加热后释放的松木气息。
烤牛肋排的香气扑面而来。
谢凛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表情大概是新奇?
后面又上了几道菜,一道比一道花哨。有需要自己调酱的,有需要用镊子摆盘的,还有一道甜品是装在玻璃球里的,要用热勺子从顶部慢慢化开一个洞。
谢凛每一道都照做了。动作不熟练,但学得很快,而且有一种不太协调的认真,像是在攻克一道技术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