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场商业饭局定在城西一家老牌会所,做的是本帮菜,包厢隔得很密,隔音效果一般,隔壁桌的笑声隔着墙传过来,混在自家的酒杯碰撞声里。
靳容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合作方的负责人是个四十出头的Alpha,姓周,做了十几年家电代工行业,说话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劝酒的架势跟他谈生意一样猛。
谢凛坐在主位右手边,面前摆着一杯白酒,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靳容在他旁边坐下。服务员立刻递上菜单和酒单,他摆了摆手说开车来的,要了壶铁观音。
周总举着杯子过来敬酒,谢凛站起来碰了一下,仰头喝了。靳容在旁边看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那杯白酒大概有二两,一口闷的。
“谢总爽快!”周总笑着拍了拍谢凛的肩,又转向靳容,“这位是?”
“我合伙人。”谢凛说,“负责投资和战略。”
“靳总!久仰久仰!”周总又倒了一杯递过来,“靳总赏个脸?”
“周总见谅,今天真开了车。”靳容端起茶杯以茶代酒碰了一下。
周总哈哈一笑没再劝,转头又跟谢凛喝了一轮。靳容靠在椅背上吃菜,偶尔插两句关于合作模式的话,大部分时间在观察。
谢凛喝酒有个习惯。他不会主动找人碰杯,但别人来找他他来者不拒。喝到第三杯的时候他的耳尖开始泛红,到第五杯红色就蔓延到了脸颊。
他的表情变化不大,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但靳容注意到他夹菜的频率变快了。平时一整顿商业饭局上他夹菜次数少的很,现在光那碟红烧肉就多夹了好几回。
第六杯下去之后,谢凛的目光开始游移。不是那种醉汉涣散的游移,是一种下意识的寻找,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
他的视线从周总脸上移开,扫过桌上的菜,扫过对面几个部门经理的脸,然后落到靳容身上。
停了不到两秒。
那两秒里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很细微的幅度,像绷着的一根弦被拨了一下又收回去了。然后他继续转头跟周总说话,端起第七杯酒。
靳容把一颗虾仁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饭局进行到九点半。周总喝得满面红光,搂着谢凛的肩膀说“合作愉快”,谢凛点头说“应该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尾音有一点含糊。
散场的时候众人往门口走。周总被助理扶着往停车场去了,几个部门经理各自上了出租车。
靳容站在会所门口的廊檐下等谢凛,冬夜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他缩了一下脖子。
谢凛从包厢里出来,外套搭在臂弯里没穿。他走到靳容旁边站定,低头在口袋里找车钥匙。
“你外套呢?”靳容问。
“穿了热。”
“外面零下三度。”
谢凛“哦”了一声,把外套抖开穿上,拉链拉到一半停了,手好像不太利索。靳容看了他一眼,伸手帮他把拉链拉到了顶。
谢凛低头看着那只手。靳容的手指碰到拉链头的时候蹭了一下他下巴,凉的。
两个人往停车场走。会所的院子不大,路灯把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靳容走在左边,谢凛走在右边,中间隔了大概半步的距离。
比普通朋友近一点,比恋人远一点。谁的胳膊都没碰到谁,但那个距离刚好能感觉到对方外套上沾着的酒气和冷风混在一起的气味。
谢凛走得比平时慢。酒精让他的步幅收窄了一些,但节奏还算稳。靳容放慢了自己的步速来配合他,没说什么,也没刻意表现。
走到车旁边的时候,谢凛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靳容挡住他,不让他关车门时,他愣了两秒。
“你喝了酒。”靳容站在车外没动。
谢凛的手搁在方向盘上,又愣了一下。他转头看了靳容一眼,像在处理这条信息。然后他把手从方向盘上拿开了。
“你开。”他说,往副驾驶挪了过去。
靳容坐上驾驶座,调了一下座椅和后视镜。谢凛的座椅调得很靠前,他往后退了两档,余光里看到谢凛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眼睛半闭着。
车开出院子上了主路。路上的车不多,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掠。车内暖气开着,风挡上的雾气慢慢散开。
谢凛没有睡着。他的眼睛半闭着,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
车开到谢凛公寓楼下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靳容熄了火,解开安全带。
“到了。”
谢凛睁开眼睛,坐直了。他看了一眼车窗外的小区大门,又看了一眼靳容。
“你上去吧。”
“你呢?”
“车就停你这儿,我打车回去。”靳容突然觉得自己也是有点糊涂了,这样不多折腾一回吗。
“你刚才怎么没想到叫代驾?”
谢凛没说话。他确实没想到。他喝了酒不能开车这件事,是靳容提醒之后他才反应过来的。在那之前他的计划是送靳容回家,然后自己开回去。
靳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打开打车软件。
谢凛陪他在车外站了一会儿,看着靳容的手机屏幕亮着,大概在等代驾接单。他犹豫了一下,在想要不要开口让靳容上去坐会儿等。
“代驾要多久?”
“十分钟。”
“……行。上去了。”
“嗯。”
谢凛转身往单元门走。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靳容还站在原地,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他好像在往这边看,又好像只是在发呆。
谢凛进了单元门,上楼。
靳容大概等了八分钟。车开出去的时候经过谢凛那栋楼的窗口,他抬头看了一眼。
灯亮了。
靳容收回目光,靠在后座上闭了眼。
谢凛的脑子还有点钝,酒精在血液里慢慢代谢。他想了一件没什么用的事。
刚才在饭桌上,他每次转头找靳容的时候,靳容都在看他。
每一次。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找。包厢里坐了八个人,他跟周总谈合同条款,跟技术经理聊参数指标,跟每一个需要应付的人说该说的话。
这些事他做过无数遍,闭着眼都能做。但今天他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像一台机器少了一颗螺丝,运转起来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然后他转头看到了靳容。
靳容坐在他旁边,端着茶杯,吃菜的速度很从容,偶尔抬眼看他一下。不追问,不打断。
他还在。
谢凛在那一刻肩膀松下来了。他后来又找了好几次,每一次都找到了,每一次会都放松一点。
他说不上那是什么感觉。像冬天从外面走进暖房,门一关,风停了。体内残余的酒精好像都被那股暖意中和了一点。
他走进单元门的时候。电梯里的镜子照出他的脸,还是红的,耳尖最明显。他按了楼层,靠在电梯壁上。
他想,大概是因为喝了酒才这样。
酒劲上头了,什么都容易往好处想。
电梯到了。他走进自己的公寓,关门,开灯。空荡荡的客厅里只有暖气运转的嗡嗡声。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沙发上,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
水杯握在手里,温的。
谢凛把水喝完,杯子放在台面上。他站在厨房里,看着空杯子看了一会儿。
算了。
他去洗了澡,上床,关灯。
黑暗里谢凛的脑子还在转。不是工作的事,是一些零碎的画面。
靳容帮他拉拉链的手指。靳容走路时放慢的步速。靳容坐在他旁边端着茶杯的侧脸。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窗户没关严,一条细细的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在谢凛后颈上。他缩了一下脖子,想起了靳容在他拉链头上碰到他下巴的那一下。凉的。指尖是凉的。
谢凛又翻了个身。
睡吧。
明天还会见面的。
……
最冷的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北方叫小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