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一下学期没多久,陆清言的室友赵磊就谈恋爱了,这事儿其实也在宿舍里没引起太大波澜。
室友赵磊性格活络,很快就在社团联谊里认识了外语学院的一个女生,此后宿舍的固定背景音就从游戏音效变成了电话粥。
起初陆清言没觉得有什么不方便。
法学院学生人均素质还是算高一些的,室友在打电话时会自觉戴上耳机,声音压得很低,偶尔漏出来几句“吃了吗”“在宿舍呢”“没跟女生说话”,黏糊得像晒化了的糖。陆清言在旁边听久了莫名有点恶寒。
陆清言戴着耳塞整理笔记,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混进室友窸窸窣窣的翻身响动中。
但恋爱这件事似乎自带一种侵蚀性。赵磊在宿舍的时间没变少,人却像被抽走了一半魂魄,手机不离手,消息提示音一响就条件反射地低头。
有几次陆清言从图书馆回来,推开门就看见赵磊盘腿坐在床上,对着手机笑得一脸傻气,那表情陆清言很熟悉——靳容打游戏靠推塔翻盘成功的时候,脸上也差不多是这个神情。
陆清言把书包放下,没多想,但突然有些好奇普通人的恋爱流程。
变化是慢慢显形的,室友开始频繁地报备行程。
陆清言发现他们的通话内容高度同质化:今天吃了什么,跟谁一起,有没有想她,为什么半小时没回消息。室友的解释从耐心到疲惫,循环往复,像一场没有终点的辩论赛。
而与此同时,陆清言自己的生活几乎没有任何变化。他依旧每天早上在固定的时间出门,如果起得早,就去三食堂买两份小笼包,一份自己吃,一份给靳容。
靳容有起床气,但闻到小笼包的味儿能勉强爬起来。
他们依旧一起去图书馆,占着靠窗的老位置,中午去二食堂二楼吃盖浇饭,因为靳容说那家的师傅手不抖。
晚上如果不用赶作业,就去操场走两圈,靳容会买两罐冰可乐,递一罐给他,拉环“啵”的一声在夏夜里格外清脆。
这些日常嵌在陆清言的生活里,像呼吸一样自然,他从没觉得需要向谁报备,也从没想过这有什么特殊。
周五那个晚上。
室友赵磊刚结束一通长达四十分钟的电话,手机一扔,整个人瘫平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叹气。
“谈恋爱真累。”赵磊说,声音闷在枕头里,“天天问我在干嘛、跟谁吃饭、有没有想她。回慢了就生气,哄半天才能好。上周我就跟隔壁班男生吃了个饭,她能盘问我半小时,问那人是不是gay,问我是不是变心了——操,我就吃个饭。”
陆清言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拢住摊开的刑法笔记。
他头也没抬,笔尖在“共同犯罪”的标题下划出一道横线,下意识接了一句:“靳容从来不问这些。”
话出口,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室友在床上翻了个身,侧躺着看他。宿舍没开大灯,只有陆清言桌上那盏台灯亮着,赵磊的脸陷在阴影里,表情看不太真切,但声音里带着那种刚被恋爱折磨过的人特有的、近乎残酷的清醒。
“因为你们不用问啊。”赵磊说,“你俩二十四小时绑定,他比GPS还清楚你在哪。早上谁买的早饭,中午吃的哪个食堂,晚上去图书馆还是自习室——还需要问吗?”
陆清言的笔尖顿在纸面上,墨水洇开一个小点。
“说真的,”赵磊打了个哈欠,把被子往上拽了拽,“你俩跟我和我女朋友有什么区别?除了不亲嘴。”
台灯的光晕在陆清言的笔记上投下一圈晃动的影子,陆清言盯着那个墨点看了两秒,笔尖抬起来,在旁边空白处写了一个小小的“注”字,然后又划掉了。
“睡你的吧。”陆清言说,声音很平,“明天还有早课。”
赵磊“嗯”了一声,翻身朝向墙壁,没过五分钟,呼吸就沉了下去,真的睡着了。
陆清言又在台灯下坐了很久。
他关掉台灯的时候,宿舍彻底暗了下来。宿舍里赵磊的鼾声很轻,像某种背景白噪音。
陆清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能看清上铺床板的木纹。
他很少失眠,法学专业的课业强度不允许他有太多失眠的奢侈,但今晚脑子清醒得像被冷水浇过。
他摸出手机,屏幕的冷光在黑暗里格外刺眼。凌晨一点十七分。
陆清言轻手轻脚地爬起来,从抽屉里摸出一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这是他的习惯,遇到理不清的案子,就写出来,一条条列证据,像做案例分析一样。他大一上学期就用这个本子整理过民法总则的笔记,纸页已经卷了边。
陆清言盘腿坐在床上,背靠着墙,把笔记本搁在膝盖上。
手机屏幕的微光只够照亮半页纸,他眯着眼,笔尖触到纸面的时候,停了一下。
【友情与爱情的界限】
一、共同生活。有。同进同出,共享生活空间,知晓彼此作息与饮食习惯。靳容知道他不爱吃白萝卜,他知道靳容喝可乐必须加冰。
二、占有欲。有。靳容不喜欢他跟别的人单独吃饭,他也不喜欢靳容跟室友那帮人出去通宵上网。这种排斥并非明确表达,但确实存在。
上周他跟辩论队快离校的学长去吃了顿午饭,靳容第二天早饭买了他最不太喜欢的咸豆浆,放在他桌上,一句话没说,但表情很臭的样子。
三、排他性。有。他们的二人系统默认不接纳第三个人,连双方室友都自觉退避三舍,从特地没预约过“明天一起吃饭吗”,因为默认答案是“陆清言跟靳容一起”。
四、性冲动……
笔尖在这里悬了很久,墨水在纸上压出一个越来越深的点。陆清言盯着那个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干。
他试图在脑子里检索某些画面,但靳容的脸一浮现出来,检索就中断了,像程序报错。
他划掉“性冲动”,在旁边写:目前证据不足。
最后结论那一行,陆清言写了很长,又删掉,最后只剩下一句:
【现有证据不足以定性为爱情,但已明显超出友情范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