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了指桌上的法条书,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22岁的陆清言,可能确实不懂,难过了只会写分析报告。但25岁的陆清言,在基层法院已经见惯了人性的幽暗和婚姻的破碎。”
陆清言拉过靳容颤抖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里,像过去十九年里无数次那样,自然的,却又带着不同以往的郑重。
“我看过太多因为习惯而凑合的夫妻,也看过太多因为利益而崩盘的感情。我如果对你只是习惯,这三年我应该早就把你归档为‘普通朋友’了,而不是每天都在日历上画圈,算着你回来的日子。”
陆清言的声音放低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靳容,我是成年人了,我有判断力,我知道什么是责任,什么是爱。我爱不爱你,这三年我比你更清楚。”
靳容看着他,心里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轰然粉碎,化作一阵酸涩又甜蜜的暖流。
“那……”靳容深吸了一口气。
靳容从背包里拿出了那个戒指盒。不是当初那个解谜盒,那个太大了,他没带。
是两只对戒,装在一个小小的深灰色绒面盒子里。他把盒子放在两个人之间的床单上,没有打开。
“我这次回来,本来也是要跟你说的。”靳容说。“我也有准备。”
陆清言看着那个盒子。
“我三年前就应该说的,但我顾虑总是太多了。我怕你把习惯当成了爱,我怕我们试了之后你发现不是那么回事,我怕你因为责任而凑合。”
靳容停顿了一下。
“但我花了三年发现……我怕的那些事,一件都没发生。你没看向别人,你也没放下。你跟我一样,都在原地等待。”
陆清言伸出手,把那个戒指盒拿了过去。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对设计简约的素圈戒指。
两只银戒并排躺在深灰色绒面上。内壁刻着字——“LQY”和“JR”。
“你什么时候去定的?”陆清言问。
“半年前。”
“这么早就定了?”
“嗯,想清楚就定了。”
陆清言盯着那两只戒指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盒子,站起来,走到自己的书桌前。他拉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那个抽屉靳容刚才翻过,里面有充电器和文件夹。但陆清言把手伸到抽屉的里面,摸了一阵,拿出一个小盒子。
盒子里是一条银色的项链,吊坠是两颗很小的星星。还有一条一模一样的,挂在陆清言自己的脖子上。
陆清言把项链从盒子里拿出来,另一只手拉了一下自己T恤的领口。锁骨下方,一条细细的银链贴着皮肤。星星吊坠被体温捂得温热。
“三年前准备的。”陆清言说。“情侣款,我戴着一条,这条是你的。”
靳容看着那条项链,然后他又看向陆清言。
靳容有一种“我们到底在干什么啊”的、又想哭又想笑的笑。
两个傻x各自准备了一份告白礼物,背上山,又各自原封不动地背下山,简直是自讨苦吃。时间隔了三年,在同一个房间里,终于把东西拿出来了。
“你进来的时候,”靳容说,“我本来在找地方藏这个戒指盒,想让你自己发现。”
陆清言也笑了。
“那你找到了吗?”
“没有,你的房间太整洁了,哪里都突兀。”
“……这算夸我还是骂我。”
两个人坐在床边,中间隔着两个盒子,一个戒指盒,一个项链盒。靳容低头看着它们,手指不自觉地去摸那条项链。银链凉凉的,星星吊坠很小,放在掌心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陆清言。”
“嗯。”
“我的顾虑……你能理解吗?”
陆清言沉默了一会儿。
“能。”他说。“你觉得我不够成熟,不理解爱。你怕我答应了之后,发现不是那么回事,又因为责任不肯退出,最终困住的是两个人。”
靳容点头。
“你不信任我对感情的判断。”陆清言说,语气没有责怪,只是像在陈述事实。“你觉得我从来没分开过,所以看不清。”
“……嗯。”
“那你现在呢?”陆清言转头看他。“三年了,你看清了吗?”
靳容看着他。
二十二岁的陆清言——不,二十五岁了。二十五岁的陆清言坐在他旁边,穿着法院下班的白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锁骨下面挂着一条星星项链。
陆清言的五官比三年前成熟了一些,轮廓更分明,下颌线温润俊朗。但眼睛没变,还是那双眼睛,从三岁看到现在的。
“看清了。”靳容说。“我该就看清楚的,只是不敢信。”
“那你现在信了?”
“信了。”
陆清言看着他,没说话,看了大概几秒,然后他把手里的项链递过去。
“拿着吧,三年前就该给你的。”
靳容接过项链,银链在他手心里蜿蜒着,星星吊坠搭在他的掌纹上,被体温慢慢捂热。他把项链翻过来,吊坠的背面刻了两行极小的字母,要凑近了才能看清:LQY&JR。
靳容吸了吸鼻子,他抬头看陆清言,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差点要被藏起来的戒指盒,硬塞进陆清言手里,“那现在,被告要重新起诉了。原告,你接不接?”
陆清言看着手里的戒指盒,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等了很多年的人,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那是久违的、真正舒展的笑容。
“接。”
陆清言已经把戒指盒打开了。他拿出那只刻着“LQY”的戒指,看了一眼,然后抬手,很自然地,像做过无数次一样的自然,拉过靳容的左手,把戒指套上了他的无名指。
靳容低头看着手上的戒指。银色的,细细的一圈,内壁的“LQY”三个字母被他的体温捂着。然后他拿起另一只,刻着“JR”的那只,拉过陆清言的手。
陆清言的手指比他的长一些,骨节分明,是写字和翻卷宗磨出来的薄茧。靳容把戒指套上去,推到无名指的根部,也刚好。
“我本来设计了一个很浪漫的流程,”靳容说,声音有点闷,“让你自己发现戒指,然后我再说一段准备好的话。结果被你提前回来打断了。”
“你提前回来我也提前回来。”陆清言说。
“那算谁打断谁?”
“算扯平。”
“根据《民事诉讼法》相关规定,判决一经生效,即具有法律效力。靳容,这次没有上诉期了。”
靳容看着手指上的戒指,扑过去狠狠抱住了陆清言的脖子,把他压得向后退了一步。
“你也太老土了!什么上诉期……”
“这是法律术语,请当事人予以尊重。”陆清言稳稳地接住他,手臂收紧,将这个人彻底圈进了自己的领地。
靳容在他肩膀上蹭了一下:“你还法官呢,情书写得跟判决书一样。”
“什么法律文书,那是感情分析。”
“情感分析报告还原告被告的呢,你骗谁。”
陆清言没说话,但他的耳朵红了。
靳容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见那只红了的耳朵,伸手去摸了一下。陆清言偏了偏头,没躲开。
“陆清言。”
“嗯。”陆清言的手搭在靳容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动作很轻,像在摸一只随时会跑掉的猫。
“陆法官,余生请多指教。”
房间的灯没开,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但两个人的眼睛在半明半暗里都很亮。
那个没用上完美计划流程打开的戒指盒,和那本尘封的日记,静静地躺在书桌上,成为了这场漫长官司最完美的物证。
夕阳正好,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再也不分彼此。
厨房里陆妈妈的声音传过来:“清言!靳容!出来吃饭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然后靳容先笑了,他站起来,拉了一把陆清言。两个人走出房间的时候,手指勾在一起,戒指碰着戒指,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相触的响。
陆妈妈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着水渍,看见两个人牵着手出来,“哦~”了一声。然后她露出了那种“我早就知道”的、慈祥又了然的笑。
“快去洗手,汤要凉了。”
“好。”两个人同时说。
然后他们松开了手,一前一后走向洗手台。
汤没凉,鸡翅是红烧的,桌上还有一盘清炒时蔬和一碟糖醋排骨。
三个人坐在饭桌前,跟过去二十二年的每一次吃饭一样。陆妈妈给靳容夹了一块排骨,又给陆清言夹了一块。靳容跟陆妈妈聊起在A市的见闻,陆清言低头喝汤,偶尔插一句嘴。
兜兜转转才发现,原来最想要的人一开始就已经得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