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容语气不冷不热，音量不大不小，刚好够两个人之间五六米的距离。

表面上只是在问“你看我干嘛”，但那个神态和架势分明是在说，“你上午植树的时候不是笑得很开心吗？现在想起我来了？”

凌之煦被他这么一问，刚要出口的话又噎了回去。他把头转回去继续跟那个卡扣较劲，耳朵尖又开始泛红了。

时间又过了半分钟，他深吸一口气，放下手里的卡扣，像是下了什么重大决定一样，从帐篷旁边站起来，往靳容那边走了几步。

“那个……你能不能帮我看看，”他的声音不大，语速很快，像是说慢了就说不出口了，“这个扣卡住了，我拆不下来。”

靳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你植树的时候不帮我，还笑我。”

凌之煦的脸腾地红了，他知道靳容肯定会提这茬，但真的听到对方说出口的时候还是觉得又羞又恼。

“我没笑你，”凌之煦试图反驳，然后在靳容挑眉的注视下败下阵来，声音越来越小，“……我没恶意的。”

“哦？”靳容歪了一下头，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点，“那是我看错了？你没笑？”

凌之煦沉默了片刻。

他大概花了三秒钟权衡利弊，三秒，刚好够他想起自己的钱包余额、被扣的押金数额，以及如果继续犟下去会被拍到更多尴尬镜头的可能性。

于是凌之煦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壮士断腕的语气，飞快地说了一句：“行，那我错了嘛行不行。你那个帐篷搭得特别好，我昨天不识好歹还瞪你，我不对。你大人有大量，帮我看一下那个扣呗。”

这段话的语气非常不平，每个字都像是被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凌之煦说完了，没有中途停下来，也没有移开目光。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甚至抬起眼睛看了靳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不好意思、有求人办事的不甘、还有一点破罐子破摔的豁出去——反正开都开口了，丢脸就丢脸吧。

靳容看着凌之煦站在自己面前，脸涨得有点红，耳朵红得更厉害，嘴里说着别扭的道歉，眼神却在努力不躲闪。

他听着听着，也不知道为什么，心情忽然变好了。

不是那种“啊我赢了”的感觉，而是一种更具体的、更微妙的愉悦。

像看到一只平时见人就跑的猫终于蹲在你脚边，虽然表情还是一副“本猫只是觉得你这里比较暖和”的傲娇样子，但它毕竟是蹲过来了。

“哦，”靳容把手臂放下来，嘴角的弧度压也压不住，“承认错误的态度还算诚恳。”

凌之煦用一种“你差不多得了”的眼神看他。

靳容笑了一下，终于走过去。在凌之煦的帐篷旁边蹲下来，看了看那个卡扣的情况。卡扣确实是卡死了，塑料件在蛮力拉扯下有点变形，硬掰肯定会断。

他用手捏住卡扣的两端，没有往外拉，而是往相反方向轻轻推了一下，让卡榫先松动，然后换了个角度，一点一点地把它退了出来。整个过程花了不到十秒。

靳容把拆下来的卡扣递到凌之煦面前，摊在掌心里。

“这种别硬拽，”他说，听起来像在训人，但语气却不是，“越拽越紧，要把卡榫先松开再退。”

凌之煦从他掌心里拿过卡扣，低头说了声“谢谢”，声音很小，但比刚才那串硬夸真诚多了。

后面的拆帐篷过程顺利了很多，靳容没有像昨天那样全程“解说”，而是蹲在旁边偶尔伸手搭一下，或者用下巴指一下哪个扣应该先拆。

靳容的帮助方式依然是他的风格，但这回凌之煦没有再怀疑他是不是在故意误导自己了。

两个人一起把最后的外帐叠好塞进收纳袋的时候，靳容顺手把拉链拉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

凌之煦也站起来，站直了之后犹豫了一下，说：“你植树其实也没那么差。”

靳容偏头看他。

“坑挖得还行，”凌之煦绞尽脑汁想到一个能夸的点，补充道，眼神有些闪躲，“就是填土的时候太急了。”

靳容愣了一瞬，然后哼了一声，把脸转开。但他转开的时候，凌之煦看到了他嘴角的弧度，是向上的。

下午的太阳比正午时柔和了不少，斜斜地挂在山脊线上方，把整片露营场地都染成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工作人员开始收设备，摄像组的几个小伙子在拆三脚架，PD在跟剪辑组确认素材清单。

远处贺响正把自己的充气睡垫压扁卷起来，他不知道按到了气嘴还是怎么的，睡垫突然从手里弹出去蹦了三米远。

把他自己吓了一跳，然后开始追着睡垫满场跑，嘴里喊着“你给我站住”。

陈屹已经把自己的装备全部打包好了，就靠在背包上看着贺响追睡垫，表情介于“不想管”和“真的很好笑”之间。

最后他还是站起来走过去帮贺响按住睡垫，嘴上说“这么大个人能不能稳重一点”，手上却在把睡垫的气嘴拧紧。

江辞白蹲在自己已经拆好的帐篷旁边，用一个手账本在记什么，靳容远远地瞄了一眼，看起来像是在列装备清单，条条框框写得整整齐齐，连什么物品放什么位置都注明了。

江辞白写完最后一行，合上本子站起来，然后顺手捡走了旁边地上一个别人留下的包装袋。

这个团队就是这样，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刻意表现，但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照顾着这个小团体。

陈屹的兜底，江辞白的无声整理，贺响的无厘头但从不真正掉链子，还有靳容和凌之煦之间那些别扭的、说不清是较劲还是默契的互动。

靳容把帐篷包拎起来掂了掂重量，然后把包往肩上一甩，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偏头看了凌之煦一眼。

凌之煦正在弯腰捡地上散落的几个包装袋碎片，有些是刚才拆帐篷的时候不小心掉出来的。

他捡得很仔细，连嵌在草缝里的一小片透明塑料都用抠出来了，放进垃圾袋里，确认了一下没有遗漏才站起来。

靳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转过去继续走自己的路。

回程的大巴停在营地入口的碎石路边，逆着光的轮廓被夕阳勾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工作人员在往车下层的行李舱搬运设备和帐篷包，几个摄像师拎着器材箱子擦着汗往另一辆工作车走，PD举着场记板在核对清场情况。

五个人各自提着自己的个人行李，三三两两地往大巴方向走。

凌之煦走在靳容后面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拎着帐篷包和装了满满一袋垃圾的黑色塑料袋。

凌之煦走得很慢，大概是因为帐篷包不轻，也可能是因为他在想事情。

靳容走在他前面，没有回头，但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或许不是刻意的，只是他自己大概都没注意到。

后面的脚步声如果跟得紧了，他就正常走；如果落远了一点，靳容就在转弯的时候稍微停一停，装作在看旁边的路标或者远处的风景，然后等人近了再继续往前走。

凌之煦看着前方靳容的背影，肩宽腰窄，帐篷包被他单手甩在肩上，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走得懒洋洋的，跟这个人平时的做派一模一样。

阳光把靳容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色，让那个背影看起来比平时更近了一点，也更柔软了一点。

凌之煦攥紧了手里的垃圾袋，快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