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凉了许多,男人却仍只穿了件单衣,温寂怕他冷,便也只剥开半个肩头,露出一截健硕的手臂。
分明的肌肉上面紧紧缠着几圈纱布,隐隐渗出一小片淡红的血迹,温寂如今对伤口的判断已经很精通,应是没有太过严重,稍稍放下心来。
她将他衣服拢起,听郗崇道,“怎么样,我不曾骗你。”
温寂手轻搭在他脖子上,轻声问,“是谁做的?”
郗崇声音稳沉,身上有些淡薄的气势,压着隐藏其下的锋利,“无非是些宵小之徒。”
他说着,少女的手便捧住了他的下颌,“真的吗?”
她看着他,眼神是难敷衍的认真,她总是敏锐的,能看懂许多旁人看不懂的事,于是瞒她便像是在看轻。
郗崇轻靠在椅背上,看她淡光下如珍珠一般皎白的面容,感受到她的指尖轻轻在他面上滑动,忽然忆起那日夜间,她躲在郗绍身后偷笑的模样。
笑语嫣然,无忧无虑。
“是皇帝。”他道。
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
温寂指尖一顿,停留在郗崇高挺的眉骨上,垂着睫,“为什么?”
因为那张圣旨。
人急切时便会想出昏招,今生皇帝已不如前世那般一帆风顺,程牧贪墨虽未被揭发,但前世那些对北境暗中运作的消息渠道早已被掐断,此时他起不了互市之心,也无力在北境安插更多暗桩。丞相许久以前便有了些别的心思,在许多事情上有所保留,虽还未被皇帝发觉,但天子能掌控的东西已远不如前世。
圣旨已下,若两府当真联姻,即使他已私下敲打过丞相,仍是后患无穷。
只他还需要丞相,如今郗崇便更是眼中钉肉中刺。这也是暗杀对准郗崇而非温寂的原因。但一旦温寂嫁入国公府中,为分裂两府,她也会立时处于危险之中。
权力就是在刀尖上行走,稍有疏忽便万劫不复。
郗崇未答,手掌慢慢在她腰身划过,忽而问道,“今日玩的怎么样?”
他并不畏惧龙椅上的人,他也自负,只是即使事已成定局,若她如今已足够幸福,他似乎也应该再给她一个选择的机会。
男人指腹隔着衣料贴着她柔软的曲线,若有似无的微陷进雪白的衣褶之中。
温寂被他摸的有些痒,打断了思路,也没有追问。她偏了偏头,似在回忆今日马场上所见的情景,少年手持长杆,银鞍绣障,马尾飞扬,在冬日的阳光里恣意驰骋,一派美好景象。
“嗯…”
她搭在郗崇身上的腿轻晃,裙摆花朵一般片片开合,开口道,“挺有意思的,没想到京城的郎君们平日里一个个都肤白端正,斯斯文文的,打起马球来不比北境那些朋友差。”
说着她便感慨起来,“当然最厉害的还是哥哥,我身边围着的一圈女郎,十个里头有八个眼睛都黏在哥哥身上,哥哥真的好英俊。”
她的眼黑白分明,眉梢带笑,夸起另一个男人来毫不保留,仿佛只是单纯地在谈论今日的所见所闻。她幼时便对郗绍有好感,曾经也有过天真的想法,要嫁给他好名正言顺地留在自己身边。
“不知道哥哥有没有喜欢的人…”
温寂说着,身子稍倾看向郗崇,分享她忽然而来的好奇心,“你说,哥哥他——”
身上忽然荡起一阵酥麻,男人握着她腰肢的手不知为何收紧了一下,温寂话还未说完,被他碰到了腰侧一块敏感的地方,轻颤了一下,一下子软了下来。
“今日不要回去。”
郗崇似乎只是无意,又避开了那处,替她稍稍整理了身上的绸带。
“为什么?”
她的手从他脖颈滑落下来,扶住他没受伤的手臂,不知是想制止还是只是要找个支撑,心跳快了些,还不忘疑惑问他。
郗崇握住她的手,包裹着她的手指,引导着将它重新放回自己颈侧,垂着睫,缓声道,“钦天监说今日会打雷。”
他深邃的眉目平静,看不出里面有哪些暗流。温寂怔住,看他的眼,没想到会是这个理由。
但撒过的慌没有被戳穿便不得不继续表演,温寂轻易便接受了下来,也不太想去想她待在这里不回去府上会有什么样的反应,点点头,“好吧。”
……
月淡星疏,夜风萧萧轻刮在枝头,廊下灯笼摇曳,铺得相府地砖上一片橙黄。
温洛衣袍翻卷,步履匆匆从廊下向着马厩走去,月光将他摆动中露出的手照得如玉骨发寒,端砚焦急地跟在他身后,一路小跑着,想要阻止却又不敢开口。
阴影处,一个平稳端肃的声音响了起来。
“站住。”
端砚猛地一惊,回头望去,便见相爷竟站在不远处,慌忙便行礼问安。
温洛脚步停下,握紧手指,缓缓转过身来,“父亲。”
丞相负手立于阶上,“你要去往何处?”
“我去接她回来。”
温洛声音还算克制,可那底下早已是压不住的焦灼怒意。今日球场上不告而别已经让他恼怒,可如今从国公府传来消息,父母竟然都选择了默许。
“然后呢?”丞相身上气息沉静如孤松独立,淡声道,“她会感谢你吗?”
温洛皱起眉头,“那父亲就这么由着自己的女儿彻夜在外不归?”
丞相从阶上走下,“你有没有想过,她此番便是最好的归宿。”
温洛不可置信,“可她才多大?父亲怎么能如此狠心。”
从前他只觉得那个少女顽劣,让他对她生出了说不清的厌烦。后来听说了她和靖国公的那些事情,反感之下却也生出几分隐秘的,未曾被他分辨的怜惜。
他有自己的责任,若她不是他妹妹,他终究只会稍稍扰乱心神,责任会迫使他清醒。
可如今她变成了他的责任。
她并不是地位低微,她本是他的妹妹,该是京城最高贵的贵女,却被一个大她那么多的男人那样暧昧不清的去养着。
丞相洞察目光看着自己的长子含怒的面容,道,“我并非狠心,只是知晓这世间事并不能样样完美。作为父亲,我自是要为她做最好的考量。”
“倒是你。”
他无波的眼微微凝起,掠过一丝极淡的审视,“她也才刚被认回不久,什么时候,已经在你心中占了如此之重的分量?”
温洛一怔,僵在了原地。
丞相看着他的的反应,想起他那女儿在他面前展露出的种种,心下便也了然。
他从温洛身边走过,衣摆平稳无风,“她远比你所想的要有主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