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臣的心中,还是有些难过。」
他写下这最后一句,放下笔,将信折好放进信封。
夜深了,窗外再次飘起细雪。
晏昭雪站在窗前,看着空中纷纷扬扬的雪花,在夜色中悄然落下,忽然想起什么。
他叫来卫苍:“那个胡县令的本名叫什么?”
“好像是叫胡继安,字守成。”
晏昭雪点点头,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继安,守成。
他没有辜负他的名字。
几日后,这封信送到了京城皇宫中。
裴定渊坐在御书房里,拆开信,慢慢看了起来。
前面是晏昭雪写的赈灾奏报,很详细,从死亡人数、赈灾进展,到物资消耗。
结尾与之前一样。
「臣一切安好,请陛下放心。」
奏报不长,裴定渊却一直反复的看,看了足有半个时辰。
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句“臣一切安好”。
好半晌才抽出后面的私人信件。
这里写的,都是关于胡县令的。
“禹州的一个县令,竟过劳……病死了?”
裴定渊读完后,想到朝堂上的那些官员。
有些为了升官,陷害对手无所不用其极。
有些为了敛财,手段凶残,毫不留情。
这些人明明拥有那么多,却从来不觉得知足。
而胡县令这样一个为百姓奉献了一生的好官,在那样的小地方,一待就是一辈子,心甘情愿。
临了时,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清白、清廉、清正……”
一个清字,贯穿了他的一生。
裴定渊感慨道。
他看着那句“臣的心中还是有些难过”,不知怎么的,心里也一下子变得闷闷的。
相隔千里之遥的两个人,隔着时光,在这个深冬的夜里,被同样的心情就此连接上。
裴定渊盯着那端正的字迹看了许久,默默的叹了口气。
正当他打算提笔回信时,暗卫带着消息进来了。
“陛下,有晏大人的最新消息。”
李福全将一沓厚厚的密报接过来,呈给了裴定渊。
裴定渊接过,仔细翻看了起来。
在看到晏昭雪从凉州一处村庄里的城隍庙,救出了上百号人,甚至还亲自带人修葺了那座城隍庙,上香祈愿时,忍不住有些失笑。
他不是不信神佛的么?
可翻到下一页……
「晏大人跪于殿前,虔诚祈求:若真有神明……保佑我的陛下,长命百岁,无病无灾。」
裴定渊攥着密报的手,忽然松了。
他没有再继续往下翻,而是放下密报,靠在了椅背上,伸手按在了胸口处。
那里,心跳的很快。
晏昭雪。
这个名字在他喉间滚动。
一个不属于此世界,也不信神的人,却虔诚的跪在庙里。
向此间神明,祈求对他的庇佑。
裴定渊闭上眼,他几乎可以想象得到那个画面是怎样的。
我的陛下。
他闭上眼,低声呢喃:“晏昭雪……明尘。”
窗外不知何时也飘起了雪花。
北境的雪,在这一夜,终于下到了京城。
好想……现在见到你。
当晚。
等裴定渊批完折子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殿内很安静,李福全小心伺候着裴定渊换上寝衣。
坐到龙床上后,他忽然开口:“北境离京城有多远?”
李福全想了想:“回陛下,晏大人的信,用最快的马,也需要五日才能送到。”
他以为陛下是期盼晏大人的下一封信了。
裴定渊沉默了片刻:“太远了。”
李福全不知道陛下说的是距离太远还是别的什么。
他垂下头没有接话。
裴定渊也没有再开口,安安静静的躺在龙床上。
床很大,铺着厚厚的锦被,殿内燃着暖和的炭火,可他躺下去时,却觉得浑身冷冰冰的。
从前在丞相府时,他总是喜欢往晏昭雪那边靠。
那人的身上,暖和的像个小火炉。
他会伸手揽过他的腰,将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
这个姿势,会让他很安心。
现在,他在北境。
千里之外。
裴定渊翻了个身,抱住枕头。
北境实在太远,他丢不下京中的事。
他只能等。
等他回来。
独自躺在寝殿龙床上的裴定渊闭上眼,按着心口喃喃道:“原来,心中念着一个人的感觉,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