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裴这是……什么意思?】
【希望我是他的朋友?】
【可他又说,君臣之间从来不是朋友,那他到底……想让我是什么?】
晏昭雪想不明白,干脆快步跟了上去,保持沉默。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路,那种沉默,渐渐从尴尬变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他们走到岸边一棵老树旁的时候,看到许多人围在树下。
树下摆满了花灯,层层叠叠的烛光将周围映得亮如白昼。
花灯中间立着一座等人高的木雕,雕的是一个年轻书生的模样,眉眼清秀,衣袂翩然,手里还拿着一卷书,雕工十分精细。
一位中年男子站在雕像旁边,正低声说着什么。
他的头发已经有些花白,但腰背挺的很直,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俊朗的轮廓。
在路过这座栩栩如生的雕像时,有人忍不住发出唏嘘的感叹。
“两个男人在一起,终究还是……”
“谁说不是呢。听说那两人,一个是富家公子,另一个是书院里读书极好的学子。两人好上的事,被那书生家里人知道后,一直阻碍他们来往,说是会耽误那书生的前途。最终因书生不肯悔改,被自家人活活折腾死了……”
“说是大冬天的跪在雪地里磕头,求家里人成全,结果……活活冻死了。”
裴定渊与晏昭雪就站在那指指点点的几人身后,将他们的话尽数收入耳中。
“那公子后来怎么样了?”
“他啊,把那书生家里人都告进了县衙,一家子都送进了牢里。后来他接手了家里的生意,一路从小镇做到了京城,可厉害着呢。”
“那他,后来没再找别人?”
“没有。听说他到处捐钱给书院里的寒门学子,有人说他是想找个和那书生类似的替身,可最终也没有。”
“我看他如今已经是个富态的老头了,身边依旧无人相伴。”
“是啊,据说他已经将生意都交给了手下的掌柜打理,整日里就在家里翻着一本书册,应是那书生留下的……”
“真是可怜。”
“人啊,一辈子和谁过不是过呢?”
静静的将几人的话听完。
晏昭雪看向那座木雕,在一盏盏灯下映出的剪影,愈发俊逸出尘。
他忍不住开口:“想必那书生在世时,会更加好看吧。”
“活到现在的话,未必。”
裴定渊也看向那座雕像,顿了顿。
“但如今,他在那公子的心中,已成永恒。”
两人看向那位站在雕像旁的中年男子。
他明明脸上带着笑,眼里却凝着泪,细细地端详着那座木雕,手指轻轻拂过它的轮廓,似有许多说不完的话。
晏昭雪轻声道:“我好像,理解他是怎么坚持下来的了。”
“嗯。”
裴定渊的声音同样很轻。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开口——
“他是怕心中所爱被人遗忘。”
晏昭雪笑了一下:“咱们怎么想到一块去了?”
裴定渊看着他的目光微微动了动:“大抵是这世上所有的不舍,都是相似的吧。”
晏昭雪心里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他避开他的目光。
“难怪这么多人知道他们的故事。”
应该是那公子刻意让人编撰散布的。
裴定渊没有接话,他又看了那座雕像许久,才问:“你说,有一天他若是老了,糊涂到记不起自己了,还会不会记得那书生?”
晏昭雪想了想:“我觉得会。”
“为什么?”
“因为每年这个时候,他都会来这里。”
裴定渊怔了一下:“也是。”
这么多年的坚持下来,早已形成习惯。
一阵风吹过,带起树枝间挂着的花灯,影影绰绰。
裴定渊再次开口:“明尘,你觉得这公子可怜吗?”
晏昭雪不假思索:“可怜。”
在最爱的年纪,失去了最爱的人,怎么能不可怜呢?
裴定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有许多话想说,却又不知该如何说。
他想说:明尘,你这么聪明,或许已经猜出了我的心思。但怕耽误我,觉得我有皇位要继承,所以一直避而不谈。可你有没有想过,我如果不和你在一起,只会比这公子更可怜。
可这些话在他的喉咙里滚了一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此时将这些说出来,不过是给他们两人之间徒增负担罢了。
再等等吧。
“走吧,去前面看看。”
他转身,先一步朝前走去。
晏昭雪跟在他身后。
裴定渊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看见晏昭雪,会忍不住哀求他。
明尘,你能不能……不要让我,也活的这么凄苦……
身处那个位置的他,如果想,或许会做出比那富家公子影响更大的事情。
甚至因为他的权势,让其他人跟着他一起可怜。
走出一段距离后,晏昭雪回头看了一眼。
那木雕依旧立在层层花灯之间,雕像的眉眼清隽,含笑望向远方。
那位中年男子站在原地,没有离开,应是打算在那陪上一整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