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升到第一道檐角时,他深吸一口气,扬起手臂重重敲了下去。
“铛!”
余音在风中扩散开来,一旁的礼官扯着嗓子高喊:“开——考——!”
考生们挤挤挨挨的涌进了那道朱红色的大门里,嘈杂又热闹的声音混在一起,仿佛一首杂乱无章的序曲。
晏昭雪目送着那些背影消失在号舍的廊柱间,待所有人走进去后,他才走下台阶。
这是他第一次主持春闱。
在裴定渊把这个差事交给他时,他面上虽然镇定自若,实则内心也紧张的很。
那些年在现代看过的古装剧和小说里,科举考场上的猫腻可太多了。
什么特权号舍、夹带小抄、贿赂考官、替换考卷等等花招,防不胜防。
所以他决定亲自带人巡视考场。
刚走完两排号舍,他便发现了问题。
靠近茅厕的那几间,坐着的皆是衣着寒酸,甚至打有补丁的考生。
那是考场最偏僻的角落,气味难闻不说,入夜后夜风灌进来。能将人吹得头昏脑胀。
发现这点后,晏昭雪立刻让人着手处理,将人给挪了出来。
他继续往前走,发现一间号舍里的考生脸色惨白,嘴唇干裂,面前水碗空空如也。
可他隔壁的那间号舍,桌上却摆着热茶和点心。
“来人。”晏昭雪朝身后招招手。
一名负责考场秩序的校尉快步走了过来:“大人。”
晏昭雪指了指那间摆着空碗的号舍:“为何那间没有茶水供应?”
校尉的脸色变了变:“回大人……许是负责那一区的杂役疏忽了。”
“疏忽?”晏昭雪看了他一眼,“那隔壁那个呢?”
校尉的额头上冒出了汗,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晏昭雪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淡淡地开口:“重新安排,所有号舍一视同仁。传令下去,再有此类疏忽,直接走人。”
校尉连连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这只是一个小插曲,并未引起太多人注意,但那几名有特殊供应,身着锦衣华服的年轻人,都被晏昭雪不动声色的记下了号码。
一日时间很快过去,待到第二日,考试进行到中段时,长宁来到晏昭雪的耳边汇报了几句。
他神情一肃,跟着长宁来到了一片考场角落,刚好瞥见一名考官,低着头在袖子里摸索。
两人没有上前,而是换了个方向,从另一条通道绕了过去。
隔着半人高的隔板,足够他们将那名考官的动作看得清清楚楚。
趁着考生低头答卷的间隙,那考官试图将一张叠的极小的纸条塞进那考生的砚台底下。
晏昭雪放轻脚步,从那考生身旁路过,随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折返回来,语气平静的冲那考官问了一句:“这间号舍的考生叫什么名字?”
那考官的脸“唰”一下白了。
晏昭雪没有当场拆穿他们的小动作,只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朝跟在身后的长宁使了个眼色。
长宁微微点头,随后留在了原地。
一整日的巡视下来,晏昭雪发现了大大小小十几处问题,有些当场被他处理了,有些则被他重新安排了人手盯着
那个试图递纸条的考官,在当日傍晚,便被请出了贡院大门。
他的手段雷厉风行,毫不留情面,是以到了第三日,已经基本没人敢触他霉头了。
这三天晏昭雪与考生一同吃住在贡院,白天巡场,晚上处理杂事。
他几乎没怎么合过眼,脸上熬出一片青黑,精神始终紧绷着。
长宁来送饭的时候,见到他趴在桌上假寐,手边还摊着折子,没敢将人吵醒,轻手轻脚的把饭放在了桌角,转身便要退出去。
“什么时辰了?”晏昭雪悠悠转醒。
“酉时三刻了。大人,您先吃点东西吧。”
晏昭雪揉了揉眼睛,坐起来打开食盒。
饭菜已经有些凉了,但他没有在意,三两下扒完,又继续处理手头的事情。
待所有试卷都被封存送上来后,晏昭雪才终于松了口气。
他没有回丞相府,直接带着东西进了宫。
御书房里灯火通明,裴定渊正坐在书案后面批折子。
听到脚步声后,他抬起头,见到晏昭雪站在门口的身影时,目光在他消瘦的脸庞上停了一瞬。
“怎么搞成这副样子?”他说。
晏昭雪不在意的摆摆手:“这不是怕春闱出差错么?过几天就养回来了。”
裴定渊示意他坐下说话,晏昭雪点点头,屁股还没坐稳,就开始汇报起春闱的情况。
他说话的语速有些快,像是一口气要把憋了三天的东西全倒出来。
裴定渊放下笔,认真听着。
“这些事情臣已经处理了。”他说,“但,这不过是冰山一角,地方上还有更严重的……科考乃国之大事,若连这点公平都保不住,天下学子就真的没有出路了。”
裴定渊安静的听他说完:“你说的对,所以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直接说出来他会不会不同意?】
“臣……”晏昭雪有些犹豫,“臣想去一趟恪州。”
裴定渊的目光一下子锐利起来,像是要将人看穿:“恪州?”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