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昭的噩梦越来越深。
每个夜晚,她都会梦见那些人——被她在朝堂上斩首的贵族、被她亲手杀死的兄弟、死在冷宫的生母、吊在牢中的父亲。他们在黑暗中伸出手,想要把她拖进去。
梦境中不断回响着叫她的声音。
“昭儿……昭儿……”
昭努力辨认,终于听清,是燕平的声音。
她猛地睁开眼,浑身冷汗湿透。
窗外,月光照在那棵玉兰树上。已是初春,枝头冒出几点嫩芽。
昭坐起身,按住太阳穴。头痛得厉害,像是有人用锥子在凿她的脑子。
“陛下。”莫无言的声音在帐外响起,“可是又作噩梦了?”
昭没有动。她只是看着窗外那棵玉兰树,轻声:
“今年的玉兰开的好早,春日就要来了,可我为何还是这么冷?”
帐外沉默了一瞬。
“很快就会有太阳了 。”
昭轻轻笑了。
“那就好。”她说,“我更喜欢暖和的地方。”
那一夜之后,莫无言被旧伙伴找上了三次。
第一次,是在御书房外。那人说:“你还在等什么?再不动手,就没机会了。”
第二次,是在后宫的暗巷里。
第三次,是在冬猎场的旧址。
……
那里已经被昭改造成了后花园。曾经的杀戮之地,如今种满了花草。可莫无言站在这片土地上,仍能闻到当年的血腥味。
“最后一次。”旧伙伴站在他身后,刀已经出鞘,“今夜,你必须动手。否则,我们的人会直接动手,那个时候,不止是她,还有你,我们都会一起杀!”
莫无言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这片土地,想起那个雪天,那个骑在神驹上的身影,那双向他伸出的手。
“我知道了。”他说,“我会动手,只有我能动手。”
莫无言特意挑了个暖和的日子,阳光和旭,暖风习习,是昭喜欢的日子。
昭站在冬猎场的后花园里,看着那棵新栽的玉兰树。它还很小,但已经冒出了点点花苞。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你来了。”
莫无言站在她身后,手中的银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陛下,今日风还是大了些,您……别在风里站太久……”
昭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曾经充满杀意,后来变得温柔,此刻又恢复了从前的冷漠,可眼底之中还有什么一直挣扎着。
“要杀了我么?”
昭语气轻轻。
莫无言握刀的手微微一颤。
“那些人的动作,我都知道。”昭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皇帝的弟弟还活着,朝中有人与他勾结,你从一开始就是他们安插在朕身边的棋子,母后曾对我说过,在这深宫里谁都不可以相信,要随时提着心,甚至是对自己,从最开始……我就知道。”
“那您为何……”
“为何不杀你?为何不揭穿他们?”昭笑了,“因为……我很无聊,只有这样,才能证明我还活着,因为……你从未想过下手,一个杀手一旦没有及时动手,此后那道犹豫的裂缝,便会在他心底越来越大。”
她走近一步,阳光照在她脸上,苍白如纸。
“还有,在你的眼里,看到的只是我,一直都是我。”
莫无言的手在颤抖。
“可我必须做出选择。”莫无言的声音轻了下去,“你我之间,还有血海深仇,只要你还在这个王位,曾经那些被折磨死去的人依旧需要你背负。”
莫无言抽出了剑,寒光闪烁,同他的眼泪一起,顺着日光滑下。
“我也……背负着那些死去之人的性命,也许只有我们都死了,这场悲剧才会终结,若你不是你,我也不是我,你我二人只在红尘中相遇该多好。”
昭笑得很明媚,可笑着笑着,她也忍不住流泪。
“动手吧……”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风中是利刃刺破的呼啸。
莫无言握紧剑柄,手在颤抖。
他想起了那场大火,想起母亲的脸,想起那些死去的人。
他也想起那个雪天,那双向他伸出的手,那个给他名字的人。
仇要报,恩也要报。可他只有一条命。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平静。
那就用这条命,还她的恩。
宽大袖袍被风掀起,熟悉的气息已来到身前,昭再睁开眼,双眼通红眉头痛苦皱着。
鲜血滴落,化开冬日的浅雪,一滴又一滴,像是泣不尽的血泪。
“当啷!”
莫无言的剑落到了地上,他低着头,胸口正插着昭那把熟悉短刃。
满天落花与细碎日光里,昭抱住他倒下的身体一点点跪坐地上。
最后……他也没能下去手……
“对不起,”他听见昭的声音,“我还不能陪着你一起去死,答应他人的王图霸业,我不能食言……莫无言……在地府里等着我,我会很快来陪你。”
有眼泪滴在了自己一点点冷去的嘴角,昭慢慢俯下了身,混着那滴泪还有嘴角涌出的血液,一个温热的吻印上了嘴角。
轻浅像是羽毛。
“等到来世,你我皆是红尘里的普通人就好了……”
莫无言的眼睛渐渐失去光彩,意识的最后,他张了张嘴。
地上很冷,陛下不要坐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