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
"走水了!!"
喊声从木棚炸开的时候,云岁昭正在浓烟里撑着半截烧断的木梁。
她记不清自己是怎么醒过来的——大约是火舌舔到手臂外侧那一瞬间的灼痛把她从黑暗中拽了出来,她睁开眼时眼前只有一片翻涌的红,木屋的门框已经烧成了一堵火墙,热浪从头顶压下来,把她的碎发燎得卷曲发焦。
云岁昭赶忙爬起身想跑,可屋里还有细密哭声夹杂着咳嗽声,她转头看去,木屋的另一角蜷着两个身影,一个妇人似乎刚醒来,抱着孩子缩在墙角,已经被烟呛得发不出声音。
她没有犹豫,脱下外衫手脚并用爬过去,多亏了前日的大水,屋子的破坛子里还有半壶青苔水,云岁昭将水泼到了外衫,拧了半干罩在那妇人和孩子脸上,拽着她们的手往门口冲。
火舌从横梁上塌下来,擦着她的肩背落在地上,她感觉到后背一阵灼烫,脚步却没有停。
将二人推出门时,另一边的房屋已被烧到腐朽脱落,云岁昭吸入太多浓烟,头越来越重,脚步虚浮,后退一步堪堪躲过掉落木梁。
不知道大火烧到了哪里,不知道外边的人有没有事,云岁昭剧烈咳嗽起来。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一次呼吸都只能吸进来一半,云岁昭看见火光在眼前慢慢模糊成一片晃动的暖色,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声音很远很闷,像从水底传上来的。
救火的人跑了一趟又一趟,有救出来的人被烧伤了,正痛苦哀嚎,管家云萍一把老骨头跑得哼哧哼哧,一边泼水一边寻着云岁昭身影。
他大叫着庄主的名字,双手双腿抖到几乎提不起水桶,大老爷没找到,眼下小庄主也快被烧死火中,都是他太不中用!!
云萍颤抖着又提上水桶,周围只剩尖叫与怒吼,他踉跄着准备冲到火中救出云岁昭,却在下一刻被人扯住衣领摔到了地上。
一阵风在他耳边吹起,一道人影像黑夜的幽灵闪过。
那人的外袍被夜风吹得往后翻,手里没有拿灯笼,脚程极快,像一道深青色的剪影从黑暗里剥离出来。
他扯过旁边一只水桶往自己身上浇了半桶,外袍湿透贴在他身上,他把剩下半桶往头脸上一泼,然后快步朝那扇燃烧的门框冲了进去。
管家愣了半息才看清那人的侧脸,是他,接回小庄主那日,那个庄主一直护着的少年。
莫无言冲进木屋的时候热浪扑面而来,他的眼睛被烟熏得几乎睁不开,伏低了身子,借着地面附近最后一点能见度扫了一圈。
云岁昭晕倒在几根梁木之下,身体巧妙卡在安全范围之间,头微微垂着,一只手还伸在面前,像是正想抓住什么却没有力气。
莫无言没有犹豫,他弯腰一把抱起云岁昭,她的身体比他预想中轻,像一截被抽走了大半骨架的树枝,在他手臂里几乎没有重量。
迷迷糊糊间,云岁昭觉得很熟悉,那个熟悉的味道包裹着她,很久之前,比自己遇见莫无言还要久之前,那股熟悉的感觉便一直存在。
莫无言把她从门框的缺口带出来的时候,一根烧断的横梁从他们头顶斜着塌下来,他侧身用肩背挡了一下,热浪和碎木拍在他后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踉跄了半步没有停,把云岁昭带到了空地边缘、安全距离才松手,她落在地上的时候蜷了一下,咳了两声,但没有醒。
莫无言单膝跪在她旁边,低头看了她一眼。
云岁昭的脸被烟灰熏得看不出本来肤色,额角有一道新的擦伤,嘴角有一丝干涸的血痕,呼吸浅而急促,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口鼻里沾着灰屑,像一个正在努力把空气往身体深处拉、但每拉一次都很费力的人。
少女呛了太多浓烟,莫无言单膝跪下让她的身体半趴上支着的那条腿,偏过头向人群方向喊了一句:"水!"
管家慌忙拿着瓷碗送了过来,莫无言捏住云岁昭的脸强行让她张开嘴,水顺着唇边灌下,他又将人翻了一转,一手捏住云岁昭鼻子,抵着她的胸腔让她将水连带口腔的烟灰一起吐了出来。
“咳咳!!”云岁昭猛地咳出一口烟水。
她趴在莫无言腿上剧烈咳嗽着,最后一口烟水吐出来的时候,她的肩膀还在微微颤抖。
云岁昭撑着莫无言的小臂慢慢翻过身来,仰面躺着,胸口还在起伏,但呼吸已经不像方才那样费劲了。
莫无言把湿布从她口鼻上拿下来,换了一截干净的干袖口边角,细致擦去她嘴角水渍与脸上灰垢,动作温柔熟稔,一如当年二人一同漂泊流浪时,他耐心照料她的模样。
云岁昭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目光从那片逐渐暗下去的夜空移到了面前人的侧脸上。
她的视线还不太清晰,像隔着一层水雾,但莫无言的轮廓,他的气味,发梢间那抹熟悉的红,和从前一样,没有变过,也从不曾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