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云岁昭将布往光处照了照,“这似乎不是中原的花纹样式。”
云岁昭把那块碎片举到窗缝漏进来的光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花纹的走线确实和中原常见的样式不太一样——线条更粗,转折处带着一种不太规则的弧度,像是被什么工具压过之后留下的痕迹。
她正要把碎片收起来,莫无言从她旁边伸手轻轻接了过去。
他把那块碎片对着光也看了一遍,然后翻转过来看了看边缘的缝线走向,放下手,表情格外凝重:“这东西不应该出现在这里,这是突厥那边的纹样,我以前同瑕月走南闯北时见过,这是北边草原上用的织法,中原不多见。”
云岁昭的目光从他手上的碎片移到他的脸上:“你确定?”
莫无言把碎片递回她手里:“见过,祁连山一带的货集,有同突厥往来商人,卖的就是这种布匹,这种布匹比中原更粗糙也更厚,对保暖来说最好不过。”
他顿了一下,“这种织法要用一种特制的木梭才能织出来,中原的织机做不了,绸庄里不应该有这种东西。”
云岁昭站在窗边,把那块碎片握在手里,脸色很是不好,如果真是这样,那云家可就麻烦了,窝藏外族,甚至还死了人,不论怎样,云家都会陷入舆论风波。
她抬起手把那块碎片收进袖口里,和另外两片放在一起,“我出去一下,你再找找尸体有没有其他线索。”
她说着转身朝门口走去,步子比方才快了一些。
迈出门时脑袋忽然一晕,脚在门槛绊了一跤,云岁昭站定身形,鼻子却有一股暖流涌出。
她抬手捂了一下,指腹碰到一道温热的湿痕,低头却看见指尖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液体。
怎么回事?
云岁昭心颤了颤,只当是这几日没有休息好神经太紧绷有些上火。
她很快用手背擦了一下,把袖口抬起来按了按鼻下,动作利索地偏过头避开身后那道目光,像是怕被人看见。
“怎么了?”莫无言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没事,方才蹲太久起着急了有点晕。”她说着已经迈开步子往院子那边走了。
她步伐走的很快,出门撞上一道飞快冲过来的影子。
见撞到了人,影子连忙往后推了两步,云岁昭这才看清是昨夜睡在祠堂的小姑娘。
母亲见女儿冲撞了贵人,一个箭步上前赶忙拉着她向云岁昭道歉。
云岁昭连忙扶起母子二人,摸了摸小姑娘头顶,说着没关系。
小姑娘额头很烫,可精神却意外的好,云岁昭这才注意上,昨天晚上她咳嗽得喘不过气,靠在墙边被她母亲半搂着,整张脸缩在衣领里,嘴唇都是发白的,可今天怎么一下精神这么好起来。
就连她的母亲也是,虽然脸还是惨白的,嘴唇的底色也浅得不太正常,但她整个人精力却是格外饱满——眼皮没有发沉,目光也没有涣散,反而亮得有些……不太对劲。
怕被人察觉,云岁昭的目光落到了躲在母亲身后正把玩着玩具的小姑娘身上。
那是个木头雕的老虎,约莫半个巴掌大。
老虎的关节处有榫卯结构,可以拆开又拼回去——像鲁班锁那样,四肢和尾巴都能取下再装回,做工很是精致。
木老虎被盘得微微发亮,像是玩了有些时日了,小女孩正把老虎的右前腿拆下来,又试着装回去,装了几次没对准,皱了一下眉,又低头继续试。
也许是她多心了。
云岁昭微微一笑,可下一瞬目光却在那只木头老虎身上停住。
老虎的背上刻着一道纹路,线条粗而弯,转折处带着一种不太规则的弧度,云岁昭愣在原地。
小姑娘见她看了自己许久,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还以为云岁昭是对老虎的机关感兴趣。
她拿着木老虎从母亲腿后出来,一点点靠近云岁昭。
“庄、庄主……姐姐,你喜欢我的木老虎吗?”
云岁昭蹲下身来,和她平视,目光落在那只老虎背上的刻纹上,那道纹路,和赵五衣带里翻出的那块碎片上的花纹,线条的弧度和间距几乎一样。她的目光从老虎背上移到小女孩脸上,尽量让自己声音放轻:“好姑娘,这个老虎,是谁给你的?”
小女孩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老虎,又抬头看了看她,像是在想该怎么答。
她母亲从身后追上来,将小姑娘扶着,声音带些还未恢复的沙哑笑意,:“是咱们绸庄小顺子给做的,小顺子是个哑巴,平常最喜欢和小孩玩,他手又巧,给她做了不找木头玩具。”
妇人话音稍顿,神色添了几分复杂,语速放缓,一点点道出内情,:“小姐初来乍到,怕是不清楚庄里的事。赵五这人本性懒惰,仗着自己是染布领班,平日里总欺压底下伙计。小顺子无依无靠,最是受他苛待。”
“每月发月钱,赵五总要强行扣下小顺子大半银钱,嘴上说着替他存着讨媳妇,实则全自己挥霍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眼底藏着几分无奈,“我们旁人不敢出头阻拦,赵五身强力壮,动起手来下手没轻没重。庄里不少人私下都说,赵五此番出事,反倒不用再受他压榨了。”
一字一句落进耳中,云岁昭心口重重一沉,指尖下意识攥紧袖口藏着的布碎片,指节泛凉。
她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稳住声线追问:“大娘,你可知这小顺子生得什么模样?”
“说来也巧,小姐方才正好错过了。”妇人抬手指向萍伯一行人离去的方向,“方才主动留下帮忙寻人那六人里,瘦高个身旁沉默不语、始终没开口的少年,便是小顺子。”
云岁昭心头直突突,一瞬间仿佛有什么重重砸了一下云岁昭的头,如果是小顺子下的手,那萍伯他们……
“庄主!”
她正心绪纷乱,村口忽然传来急促奔跑的脚步声,几名方才被派去接应山庄人马的下人狂奔而来,脸色惨白,气喘吁吁。
带头人脸色惨白,神情慌张。
“不、不好了!昨夜风大动了山上几桩大树,树干横堵在山道正中,山庄前来接应的人马,根本没法通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