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点惊讶,毕竟一整个车厢的浴室只有一个,他应该是去了2号车厢的那个,还以如此迅速的速度在我之前洗好回来——
大概是怕尴尬吧。
架子上的行李箱还在之前的位置,拉链锁完好地封着,完全看不出被人打开又合上的痕迹。我自觉不是会对他人行李乱动手脚的人,不过如此7天他都要一直这样吗?
只要他不觉得麻烦就好。
这念头短短地在我脑海中过了一瞬,飞快地不知被我甩到哪边,因为我已经脱了鞋躺到了床铺上,贴着柔软的床垫只觉得困意阵阵上涌。
我拉上被子关灯,四周是一片黑暗的寂静,只有火车行驶的规律晃动声。
“晚安。”我说。
黑暗里并没有传来他的声音,我想他也许是已经睡着了。
*
早上6点的时候,我醒过来一回。
人总是在天亮的时候才能发现昨天晚上的窗帘没有拉好,说的便是现在的情况了。我说不清是被这泄露的一线亮光激醒,还是被门外走廊上的脚步声吵醒,或许是因为在火车上本就睡不好,总之,我现在已经清醒了。
对面的床铺传来悠长的呼吸声,科德还在睡。我偏头看他,只见他以完全侧睡的姿势背对着我,只能看到后脑勺翘起的白色短卷发随着呼吸一颤一颤。
除此之外他睡相很好,也没有打呼噜或者磨牙的毛病,我完全没想到有人侧睡都能如此规整,简直像个侧身而立的鱼,有点想笑,但还是忍住了。
这个点餐车还没有开,我也不觉得饿,更不想现在就起床,于是神游了大概有十分钟——已经完全忘记那十分钟里想了什么,但与之而生的困意却愈发鲜明。我闭上眼睛,决定睡个回笼觉。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8点。
科德换了个睡姿,不太安分的样子像是快醒了。这会火车已经停下了,我听到很多人上下、行李箱的轮子滑过站台的声响,他也像是被这动静吵醒似的,翻了个身。
我感觉他在看我。
这会睁开眼睛和他打招呼一定会把他吓一跳,我觉得还是不要干这种事比较好。想到昨天他害羞的样子,我很好心地紧闭眼睛,假装自己睡着了。
又是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他应该是换下了睡衣,在自己的床上坐定,我才睡眼惺忪地睁开眼睛,对他说:
“早上好啊。”
“早上好。”他今天倒不像昨天晚上那样情绪化了,或许白天令人清醒,反而很主动地说:“现在火车停在了哈巴罗夫斯克。”
这是开出海参崴后的远东第一站,还算是个不小的城市,我往窗外看了一眼。站台上也没什么好看的,顺口问:“要不要一起去餐车吃早餐?”
……
于是这就是并不是什么男女朋友,也不是亲属的我们——两个陌生的一男一女坐在餐车里面对面,宛若约会一般吃着早餐的原因。
一等座,又或者更资本主义的称呼叫做头等舱,在餐车拥有专属座位区。我们的桌上铺着精美刺绣的桌布,靠着床沿的地方则摆放着鲜花,秀色可餐的科德则坐在我的对面,所有的一切构成了这个美好的早晨。
他的常服是黑色的紧身长袖,在靠近脖子却不知为何开了个口,露出了一点左肩的肌肉。我觉得这实在是精妙无比的设计——很接近日本人在设计女式和服上特意在后领口露出的那么一点肌肤那样。
尤其是我发现科德喉结上还有两枚钉子的时候。
我很擅长隐蔽地打量他人,是以即便我观察得如此仔细了,科德也没有觉得哪里不对。趁着他吃完小面包的空隙,我见缝插针地问:“你是从哪里来的?”
“波兰。”他喝了一口红茶,问我:“那你呢?”
“我住在俄罗斯,不过并不算斯拉夫人,算是混血吧。”我有点含糊地回答:“去莫斯科是要办事。”
“用坐火车的方式?”他问。
“你是在奇怪我为什么不坐飞机吗?”我解释说:“因为事情并不急,我更多的是想借机旅游。”
“哦,我也是来旅游的。”他说。
我问:“到了莫斯科你打算去哪里玩?”
他简单回答了几个很有名的地点,说道:“莫斯科的行程结束之后我打算从圣彼得堡一路去芬兰,最后再回家。”
“不坐飞机?”
“不坐飞机。”他说:“那边不是在打仗吗,我并不是很相信飞机。”
这说的是和乌克兰的战争。我抿了抿嘴,看来他缺乏一点敏锐度,在俄罗斯和当地人讨论前线发生的战争不算是什么好话题,更不用说我们这列车上也有不少穿着军服前往前线的军人。于是我转换话题说:“我也很想去波兰,从没去过呢。”
“那边……”他表情有点古怪地说:“我觉得没什么好看的。”
“这是一个波兰人能讲出来的话吗?”我打趣他:“不过所谓旅行就是从我们看腻的地方去另一个没看过觉得新鲜的地方,所以我只要去到那应该就会觉得开心了。”
“说的也对。”他点点头:“我来俄罗斯也是这样。”
“那么,你觉得开心吗?”
“……”
这个白发的青年没有立刻回答我,只是看着窗外。这时火车正经过一片郁郁葱葱的森林,无人区林间还残留着一点初春未融的雪,我看着窗中林叶的倒影从他脸上拂过,这让他又添了几分初见时的忧郁感。
在一片寂静中,我听见他说:
“我不知道,只是觉得有点怀念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