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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怀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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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没事儿,”阿争拍拍肩膀,拍拍胳膊,示意自己身体倍棒,“反倒是你,让人担心。”

怀远知越听越觉心惊,一种没由来的寒凉顺着他的脊椎往上爬,到了嘴边上的话,变成一阵猛烈咳嗽。他捂着嘴,脊背随着胸膛的震颤起伏,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似的,他脱力的把身体砸向垫子,眼睛微闭,搭在被子上的手微微颤抖。

阿争倒了一杯温水,怀远知接过去,抿了一小口。

作为一个医馆伙计,回春妙手沈莲翠的孙女,沈争的确学艺不精,至今对怀远知的病都是一知半解。怀远知自幼体弱多病,在临秀这个山美水美的小城休养,一住就是十六七年,这些年他深居简出,身体一直是阿婆在帮忙调理。他时常来医馆,有时帮着晒药材,有时帮着写方子,有时只是静静坐着,看阿婆和阿争忙活。

他和阿争十多岁就认识了,当然,这些都是阿婆后来和她说的,毕竟现在她还是一个在记忆恢复期的糊涂蛋。

五年前,阿争去山上采药,雨后路滑,她一脚踏空,从坡上咕噜咕噜滚下来撞了脑袋,幸运的是脑袋没有开花保住一条小命,遗憾的是她记忆全失,忘了阿婆,也忘了怀远知。而这些年,也是他们,为她于风雨中搭起了一方安稳之地。

阿争盯着怀远知的手,苍白,纤细,修长,她如受到蛊惑般握上去,怀远知指尖微颤,明明在暖阁,那手却还是冰凉的。她粗糙的手仿佛在摩挲一件惊世绝伦的白瓷,生怕稍一用劲儿就捏碎了,阿争在信中写下的所有都在触碰到他的温度这一刻有了答案,但她无法言明。

就像那封信她永远不会交给怀公子,正如她此时的僭越,是掩藏在多年友人身份下的一己私欲。

她的手指悄悄上移,搭上脉,这脉象虚弱至极,如切开的莲藕,似断未断,藕断丝连,又如飓风卷大树,欲连根拔起,却因根扎的太深被强行拉着,吊着这口气。

“放心吧,”怀远知反握住阿争的手,她的手像个小暖炉,让他不舍松开,“无碍。”

这几年,怀远知多次情况危急,几乎命悬一线,阿争都守在他身边,他醒了一定会叫她的名字,握住她的手,她应了,他就安心了。

徐福把温好的药酒端来了,阿争看着怀远知喝下去,她想到福叔刚刚和她说的话,怀远知现在吃不下喝不下,只有喝药的时候最痛快,她不由得在心中暗暗祈祷,希望他的病快些好起来。

“还记得果子炖的鱼吗?”阿争问怀远知。

给怀远知写绝笔信那天,她忽然想起,他和她说过,在很久以前他吃过一次用果子炖的鱼,便一直念念不忘,那时阿争还遗憾,可现在她虽然想不明白这是什么炖鱼方法,但想着怀远知的身体,她想回去试试。

“你在哪儿吃的?迎春楼里可都可没有这道菜。”

怀远知抿嘴一笑,却转移了话题避而不提,阿争想着,心像被泡了醋似的,酸酸涩涩,他是和谁一起创造了那段难忘的记忆呢?他俩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什么街上新开的铺子,某天灵感乍现写的诗,约好立冬一起吃饺子……说着说着阿争就说到了独臂老袁。

“你还记得他吗,”阿争低着头,无意识的绕着怀远知的手指,“我带你去茶楼见过的。”

怀远知点点头。

“前些天我还去听书了……他这么薄,”阿争比划着,“老袁,这么薄……”

“我笑他嗓子哑,像鸭子,他还来抓了药。”

怀远知垂着眼,看着阿争的手,她的嘴巴不停,可手分明在颤抖。

“阿争。”怀远知轻声唤她。

“我还去听书了,可他就躺在那儿……”

“阿争。”怀远知紧握着她的手,又唤了她一声,那一刻沈争仿佛才如梦初醒,意识到刚刚她在对怀远知这个病人絮絮叨叨的都说些什么丧气的话。

她赶忙起身,天黑了,阿婆还在等她回去,“抱歉怀公子耽误你休息了,明个我再来。”

“阿争……”怀远知还想拉着她说些什么,可一股困意席卷着他,他迫切想要把精神集中起来,但是眼皮却越来越沉,把他拉入无法抵抗的黑暗,药效起来了。

徐福轻轻扶着怀远知让他躺平,阿争把他的手塞进被子,拉好帘子。

“阿争姑娘,我送你回去。”徐福说。

“叔你别送了。”

“太黑了,外头不安全,我不安心。”

“府里人少,公子还病着呢,您送我,我更不安心。”

徐福给阿争提了个灯笼,心里既有感激,又有些许怅然,“姑娘慢走,当心脚下。”

离开怀府,阿争特意路过酒楼,车队已经不在了。

楼上依旧歌舞升平,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巷子里偶有轻轻浅浅的脚步声。路过街口,灯罩里的火苗猛烈跳动几下,她微微侧身,一个黑影从巷子里闪出,向她扑来。

阿争一个反手,干脆利索把黑影按在地上,这是个衣着破烂的人,被按住后趴在地上就不动了,撩开遮住脸的长发后阿争才发现,这好像是个姑娘。

远方,响起惊雷。

阿争搂着这个姑娘,猩红的雨率先滴落到她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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