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脚步声远去,她小声说:“浊城。”
“哎……”阿婆无可奈何的摇摇头,“造孽。”
阿争沉默着,手上利索的包药材,没一会儿,门外,怀远知的轿子来了。
怀远知披着狐白千金裘站在门口,墨发挽起,更显天官贵胄,脸色看上去红润了很多,老管家徐福在他身后,给他挡着门外的风,小丫头百灵在门口,和轿夫说着什么。
阿争往后院瞄了一眼,赶忙迎上去,满脸担心。怀远知似乎知道阿争要说什么,笑道:“已无碍了,在家里闷,出来走走。”
徐福笑着接茬:“这些天也是巧,姑娘来时公子还歇着,没和阿争姑娘碰上面,天天记挂着,今个可再也躺不住了,非要亲自过来,老奴可禁不住念叨了。”
阿争看着怀远知,他没搭话,面颊闪过一抹可疑的飞霞。
“那这倒是我的不是了,”阿争笑道,“要知道今儿个公子要来,我就早早在怀府门口守着了。这才见好,天又凉,车又颠……”
怀远知轻咳一声,打断了阿争的唠叨。
“你看,刚说完,福叔今个不得赖上我,在医馆不走了啊。”
徐福大笑。
怀远知向后院走去,后院有两间房,稍大些的,是阿争和阿婆的寝室,另一间小屋是静室,为诊后留观而设,针灸推拿正骨,或病人短暂休息,也在此处。空闲时,便是阿争的书房,她爱靠坐在窗前的小塌上读书,偏偏怀远知也爱往这跑,于是和阿争一人一边,一起喝茶读书。
“最近又乱起来了,百灵说早上城东来了两队人马,在挨家挨户搜逃犯,他们搜得紧,不久就要往这边来了。”
阿婆在诊室会诊,前厅没人,阿争把连接后院的通门关上。
阳光正好,小院的小石桌石凳也晒暖了,怀远知在静室对面的石凳坐下,他看向阿争:“你和阿婆近日小心些,这逃犯穷凶极恶,偷盗抢劫,杀了不少人。”
阿争在门口坐下,给怀远知倒上一杯刚煮好的热乎乎的姜茶,“医馆里不过些寻常药材,也没什么好抢好偷的。”
她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听玉芬婶子说,山南村那边押了不少人,还抓了不少无辜姑娘。”
怀远知点点头,“听说逃犯是个女子。”
说到姑娘,那个被阿争背回来的姑娘,阿争又想到她身上可怖的伤痕了。
“真是造化弄人…”阿争捧着杯子,抬眼看看怀远知,顿了顿,像是在自言自语:“说起来……前几日我从怀府回来,在巷子里撞见了一个姑娘。”
“这姑娘家在南方,可怜家中遭歹人陷害,又遇了拐子,拼死逃出来的,没有回家的盘缠,还受了伤……”阿争叹了口气,“我本想着,等恢复好些就送她回家,谁成想遇上这档子荒唐事,在这边无依无靠的,哎……”
怀远知不动声色的瞟了一眼静室,低声说道:“这种时候,留个来路不明的人在医馆,可不是一件妙事。”
阿争自然知道在这乱世怎么做个明哲保身的聪明人,可作为一名医者的孙女,她就算医术再不精也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那姑娘的身上的伤痕,边军诡异的搜寻,这其中必有隐情。阿争没想到有一天救人也能引火烧身,若是不知真相就这样闭着眼睛把这姑娘交出去,被下了地牢严刑拷打,那她夜半的噩梦里,怕是要再多一双眼睛了。
静室里有个暗格,通往储藏药材的地窖,其他人都不知道,搜查也定寻不到。阿争准备先把姑娘藏进地窖,先避避风头,等风头过了,再想办法送她回去。
“不行,”怀远知听罢,眉头蹙起,很难得的直接否定了阿争提议,“此事与边军牵扯太深,她不能留在这。”
“确实,这不是长久之计,”阿争盯着怀远知,“现在外面到处抓人,以她的身子,撑不到还她清白那天,先来的便是死期。”
“怀公子,依你之见,可有破局之法?”
怀远知思忖片刻,一边是一条刚救回来的人命,一边是边军混乱的搜寻,“夜长梦多,不如到我府里避一阵风头,之后再做打算。”
“福叔,”怀远知轻声吩咐到,“让百灵过来搭把手,把姑娘扶到轿子里,别惊动外头,让人起疑。”
“不行,”阿争反对,“这不是把火往你身上引,给你惹麻烦吗?”
“如果他们真搜出来,你要怎么办?若是扣一顶窝藏犯人的帽子,解释的清吗?”怀远知看着阿争,眼里满是担忧,“你藏得住一时,那五日呢,七日呢,他们若是一直搜,藏得住么?她的身子还能坚持住吗?”
“交给我吧阿争,我的府邸,他们不敢搜。”
“可……”
“你不能被卷进来,”怀远知忽然伸手,将她的手指轻轻握住,“你的事永远不是麻烦。”
他看着阿争,这是一种很复杂的目光,柔软又哀愁。
他轻声道:“我怕你出事。”
阿争愣了一下,那一瞬,她脑中闪过很多碎片,都是他对她的温柔。
“远知,”她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怀远知僵了一下,心中如石击水,涟漪荡漾开来,她从来只叫他“怀公子”,而从未叫过他的名字。
阿争笑着看他,“谢谢你。”
小丫头百灵在静室帮着阿争给受伤的姑娘换衣服,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搜!挨家挨户地搜!从里到外一个角落也别放过!!!”
阿争透过后院的门缝往外看,街上一队官兵,正在挨家挨户砸门。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铁甲的中年男人,是这一队的头目,凶神恶煞,看着可怕极了。
阿争认识他,周伍,周领队,手下军士有伤,没少在医馆拿药。
那姑娘强撑着从卧榻起来,被百灵扶到门口,她看着阿争,眼睛里满是不甘和痛苦。
阿争与怀远知对视一眼,走出院子,把后院的门轻轻掩上。
前厅,周伍拎着刀,带着几个跟班大踏步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