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快,后面的脚步也快,她慢,后面的脚步也慢。
身后那道视线从她出了怀府的门,就一直粘在她背上,俩人距离不紧不远,却粘的结实,几天了一直如此。
起初阿争并不能确定是跟踪,这段时间边军的大搜查让她神经紧绷,草木皆兵。待她观察足以确定后,结合门前突然增派的巡逻,她猜测是周伍的手下,但她没有告诉怀远知,还没有充分证据前,她贸然行动怕是会拱火,而且与军方势力发生正面冲突,会给她带来更大的危险,把怀远知拉进这场麻烦的漩涡之中。
可后来她发现,这人身法并非军中人士,倒是江湖野路子。
转角处,她一个健步,纵身一跃翻过矮墙,从破败的小院穿进另一户,再从后院墙头翻出到另一条巷子。
巷子是她的主场,甩掉跟踪者后,阿争没有回医馆,而是奔向城北。几个兵痞子在街边晃悠,其中一个朝她这个方向望了一眼,阿争低下头,拉了拉兜帽,混入人群中不见了。
听雨茶楼。
阿争绕过喧闹的前厅,跟小二打了个招呼,上了顶楼,楼上几个房间,阿争在一间门口停下了,敲敲门,听见里面有应声,推门进去。
屋里,一个穿棉袍的老头正坐在窗边,大案上摆着账本,一旁堆着几本翻烂了的史书。
“忙着呢,许大爷。”
老头见是阿争,把账本放下了,“这不是小友阿争嘛,终于想起我了。”
老头儿姓许名大元,祖上就是读书人,自余陵成了北敕孛国土的一部分,家中遭劫,他虽有学识却不愿为北敕孛的人臣,在这茶楼里管了大半辈子的账。
阿婆说徐大爷年轻时也是个帅气小伙儿,他们是好友,大爷是她的暗中倾慕者,阿争完全相信,现在阿婆也是精神的小老太太,年轻时美貌可见一般。可惜当时连年战乱,天意弄人,阴差阳错,阿婆远嫁他乡,再回到故乡,孑然一身,风雨漂泊,已是中年。
阿争嘿嘿一笑,“哪有忘了老友的道理,最近医馆忙的很,看我带什么来了。”
她从怀里掏出热乎乎的炒栗子,香喷喷,配上一碗热茶,简直是仙品。
“大爷,你这听雨楼可是情报站,三教九流没有你不认识的,能不能推荐个靠谱的耳目,我想打听个人。”
许大爷挑挑眉毛,“什么人?”
“我最近认识一个姑娘,过去孤苦无依在外漂泊,幸得贵人伸出援手日子才好过了些,她想找她的恩人,但只知道一个名字,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还在不在了。”
“这可难找,”许大元喝一口茶,这世道,人如浮尘,随风飘散,“不说同名的,改名的,就是那堆在路边无人认领的,被抓了去打仗的……只拿一个名字,大海捞针呐。”
“是啊,所以来求助您了。”
“告诉那姑娘别找了,”许大元正色道,“沈丫头,你们不知道这其中水有多深。”
“人总得活,总得想办法吃饭,那些人看你一个小姑娘,知道你想找人,随便编一段故事吊着你,今天说北边有线索,明天说南边有线索,耗了时间,银子也掏空了,最后还不一定有结果。”
“骗你银子的都是善人,怕的是有人知道你在找谁就偏偏不告诉你,反过来拿这个做饵,引你上钩,把你也当成消息卖了。”
“那怎么办,您智慧多,帮她想想办法,不能因为有困难就放弃了,这是再生之德,必须得找到这恩人啊。”
许大元沉思良久,“哎。与其把银子扔进无底洞,不如去求另一个人。”
“是谁?”阿争急了,“您告诉我吧。”
许大元摇摇头,他想到了一些事,他知道阿争是个热心肠,但不想说出这个名字把阿争卷进去,可禁不住软磨硬泡,胡搅蛮缠,只好答道,“神算子。”
阿争眼中闪过一丝失望,“算命的?”
“这神算子可不是你想的江湖骗子,他的本事神的很,天下之事,祸福死生,没有他算不出的东西,那姑娘若去找他,这人定能寻到。”
“真能算?”
许大元一笑,“世事如棋,无论帝王将相还是山野匹夫,不过都是棋盘上的棋子,一颗棋子的死生,尽在眼中,有何算不出?”
“这么神,”阿争大喜,“要去哪儿找这位高人?”
“在寻常地方可找不着他,他在多少年前就销声匿迹了。”
“还能跑天上去了?”阿争对老头的故弄玄虚有些无语。
老头儿环顾左右,凑近了,遮掩口型轻声道:“九幽鬼市。”
“这是什么鬼地方?”
“孤陋寡闻了吧,”许大元低声道,“这鬼市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子时开张,日出而散,走阴阳路,卖生死货,故称鬼市。”
“老头儿,你唬我吧,”阿争深表怀疑,“怎么瘆得慌的,是正经地方吗?”
“骗你干啥?”
“那要怎么去这地方?”阿争又喜又惊,喜得是终于得到了找人的法子,惊得是这高人所在之处着实诡异,她平时好溜达,喜欢走街串巷,却不知临秀还有这种地方。
“要能轻易找见叫什么鬼市?得人带,我可以帮你探探。”
“老友,您太了不起了,”阿争抱拳,笑道,“我替妹子谢谢你!”
“不用谢我,我本不该指这条路。让你阿婆知道,我告诉你这个地方,怕是扒我一层皮还不够咧。”
想到这么快就有线索了,阿争心中不由欢喜,似乎一切近在眼前。
秋风起,于黄叶之末,静水微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