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别这么说。”怀远知忙去扶老林,“什么公子,别跟我这么客道。”
“哎…哎……”老林挪到桌前,朝阿争点点头,“姑娘请坐。”
他想给怀远知倒杯水,可家里没有热水,他弯不下腰捡不了多少柴,院子里也没有什么柴火了,晚上睡前烧一点,夜里能让孩子被窝里不那么凉,能睡个好觉。老林窘迫的搓着手,他连一杯热水都拿不出来招待怀远知,他要去烧水,被怀远知拦下了。
“您坐。”
“这是百灵姑娘吧。”老林迟疑的问。
“这是沈争大夫。”
“哎,年纪大了,看不清了……”
里屋门口有个男孩,大概十来岁的样子,黑黑瘦瘦的,自怀远知和阿争进门起,他就握着棍子挡在门前,面带凶光。林婶子听见动静赶紧从里头出来,她开始都没敢认怀远知,是老林向她介绍说是怀公子,她才敢人。
她把男孩手里的棍子拿下,搂着他,“这是怀公子,是恩人,没事儿的,别怕。”
“去把妹妹带出来。”
那男孩拖着残腿打开门,在他挡着的门后,屋里还有两个缩在角落里的小女孩,长相素净,大的和男孩年纪差不多,却不会说话,小的可能五六岁,瘦的几乎脱了相,他们衣裳补丁摞补丁,却看着干净,刚刚听见老林在院子里喊,那个大孩急忙关门挡在前面。
怀远知看着林姨,两年光景,她已然如老妪了。那时院子里还不是这的模样,他们一家虽然日子过的紧巴,但有儿女和帮衬的孩子在身边,大家庭其乐融融,而今院里空空,屋里空空,只留两个老人和三个孩子相依。
“沈大夫,麻烦您给我们小宝看看,”林婶把那个瘦小的孩子抱来,“也不不知道怎么了,饭吃不进去,一天比一天瘦了。”
阿争给孩子搭上脉,那孩子手腕还没个树枝粗,她听林婶的描述,心里感觉不是很妙。
“孩子烧过吗?”
“前些天烧了一阵……”
“几天了?”
“四五天了,五天了。”
阿争在心里措辞,但她怎么也说不出口,这似乎是枯骨病的状况,她拉着那孩子的手,强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小宝要好好吃饭,才能长大呀。”
林姨在屋里生起火,阿争带来的烧鸡还热乎,她按照阿争的叮嘱,把米下锅煮粥,配着小点心,香气飘满整个济堂,三个孩子眼里也亮起来。
“外头那些话,公子想必也听见了,”老林长叹一声,“只有您还记着我们……”
阿争一边给另两个孩子诊脉,一边听怀远知和林叔在讲什么。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怀远知问道。
林家的济堂是老林爹妈年轻时办的,那时他们做生意,手中有些钱,北方正乱,不少孩子流落失所,颠沛流离,夫妻俩刚开始是接济几个孩子在家,后来孩子渐渐多了,就建了林家济堂。可后来北敕孛军踏平北方,四处劫掠,济堂被劫,可有这么多孩子得照顾,他们到处筹钱,强撑着运营下去,那时大家日子过得都紧,他们的善举却也得到不少好心人的支持,反而让这家小济堂在艰难时还扩大了些规模,接济了更多的孩子。
那时张家的人一直都有上门,说要把各个济堂合并到一起,劲往一处使,由他们张家接济各处,所有孩子统一归仁济堂管理,有的小济堂觉得是机会,和仁济堂合并了,但林家他们没有。他们知道张家是大族,仁济堂是浊城最大的济堂,能让孩子过上好日子,但他们也听到一些流言,权衡之下就拒绝了,虽然他们没有仁济堂那么富庶,但是他们相信可以凭借自己的努力让孩子过上好日子。
后来仁济堂又来了几次,打那时起,浊城就有了一些关于林家的传言,随着那些传言的扩散,他家的小生意也一日不如一日,最终无法再经营下去。那时林家的家底被掏空了,欠了债,没法保证孩子的生活,老林也想过,要么和仁济堂合并,可柳管事却一反常态以各种说法拒绝,说仁济堂名额已满,救济不了林家济堂的孩子了。
“我的确有罪,”老林说,“我对不起那些孩子。”
那时他拖着一帮孩子,却无人用他做工,只能做苦力打零工,因为名声臭了,他拉不到善款,有的孩子没打招呼自行离开了,也有生病的孩子因为得不到即时救治,从此离开了。
只要是来林家看一眼,就能知道,外头的话都是假的,如果他们把捐款揣进自己兜里,又为何家徒四壁?外头说他们苛责孩子不给烧火,这是真的,他们没柴没炭,连招待客人的热水都窘迫,他们说他们不给孩子衣穿,孩子们虽然穿的破,却一针一线都是好好缝补的,他们说他们把孩子打残了去乞讨,那孩子的腿却是在外漂泊乞讨时,被马车压过落下的残疾。
“还有清儿……姝儿……”老林抱着头,“都是我的错……”
“都怪我,”他无神的眼里流下一行泪水,“立冬前,庙前有施粥的施衣的,孩子们去领,可姝儿一转眼,就不见了。”
“报官了吗?”
“报了,”老林老泪纵横,“他们说……”
他几乎说不出话来,“他们说孩子自己跑了……”
消失都是无声无息的,这些年,无论临秀还是浊城,丢的丫头小子,还有大姑娘小伙子,墙上贴的厚厚的寻人告示一层层剥落又一层层贴上,哪里数的过来,又有哪个寻回来了呢。
“没人愿意帮俺们,我去求过柳管事,柳管事说帮着找,就没了音讯……”
“我名声不好,连累了姑娘,连累了儿子……”
“都怪我……”
“我还咋能张开嘴呐……”
那些说他们是报应,是活该的话,一直在老林耳边回响,睁眼闭眼,都是儿子女儿流着泪的脸,是济堂里孩子流泪的脸。听外头骂着,时间久了,好像他也真的信了,这就是他的报应了,他对不起被连累的妻子,对不起女儿和儿子,对不起那一个个无辜的生命。
怀远知把钱袋子搁在桌上,老林起身要推,他按住老林的手。
“好好活下去。”
从林家出来,阿争和怀远知从原路返回,下午,仁济堂门前依旧排起长队,门口堆满了人,其中不乏自发送别柳天青的百姓,怀远知走在外侧,给阿争挡着挤来挤去的人。路过一个卖烤芋头的摊子,烤好的芋头都板板正正码在炉子边上,怀远知停下来,买了两个,用他的帕子包着,塞到阿争手里。
“吃点东西。”
怀远知拿着另一个,被烫的直换手,阿争把帕子给他,怀远知却不要,说他就是要暖手的,他细长白皙的手上捧着个黑滚滚的烤芋头,颠来倒去的,若是平时,阿争难得看见怀远知这幅模样,一定会大笑起来的,可她看着手里这方被抹了黑炭的帕子,那污浊刺着她的眼睛,仿佛她心里的空缺,也被那一方黑色填满了。
“阿争,我们做不了所有事。”怀远知轻声说。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无论是枯骨病,还是安济堂的事,她一次又一次的感觉到自己的弱小,她被命运的大手任意揉捏着,摆弄着,像风中的飘絮,像雨中的浮萍,她什么都做不好,她什么都做不成,她抓不住任何,也改变不了任何,包括自己的命运。
黄钟毁弃,瓦釜雷鸣,谗人高张,贤士无名。
她仰着头,一如那时在善堂,老人仰着头看着灰白的日头,午后是一天里最暖和的时候,可暖意打不到她的身上。
“远知,我该怎么办呢?”
仁济堂门前的香烛味混着米粥的香气,四周嘈杂纷扰,怀远知在往来穿梭的人群中,轻轻扣住她的手,像一种无声的诉说,无言的宣示。
回到醉春楼,后院多了几辆车,那四辆车,还是没动,阿争回来后径直进了卧房,怀远知眼神示意百灵,别打扰阿争,让她静静。
距离商队北上还有不到一天半的时间,阿争打开窗,望着城里的高低起落的房屋,望着街道,望着街上的路人,她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想。
她独自下了楼,绕到后院,后门开着,有车马正在进,门口有两个守卫。
她脸上扬起笑容,“军爷,顺子在吗?”
她愿意做撼树的蚍蜉,她愿意做挡车的螳螂,她愿意做风中飘荡的那一点星火,她偏要知其不可而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