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越怕，就会越失去警惕，我会看准时机，封住她的穴位，让她麻上两个时辰，但我只能先弄一个，另一个婆子得两个人按住，把她嘴堵上。处理完这俩人，咱们摸了钥匙，守夜的打牌晚上没人管，这就是咱们出门的空当。”

“要是……婆子不来呢？”阿荇小声问，婆子嫌弃她们屋里臭，就连抽她们也是把她们拖出去抽，根本不愿意进门。

“她会来，”阿争肯定的说，“一个病货她都赔不起，更别说交货前一窝都出了问题，没人负得了责任，她也不敢声张。”

“要是门口守卫见婆子半天不出来，起疑呢？”

“晚上他们本来就不咋管，而且他们和婆子又不在一间，再说到时咱们把门一锁，等他们觉出不对，咱们都跑了。”

“要是没按住，婆子叫了呢？”

“放心吧，她叫出第一声，也叫不出第二声，”阿争笑着说，她看着在角落里抠墙的疯姑娘，“谁知道是谁在喊呢？”

“要是婆子身上没有大门钥匙呢？”

“只要出了这扇门，大门的锁，我就能开。”

“那还等啥？”奉姝一拍大腿，“姐，咱今晚就走！”

“对！”

“今晚就走。”好几个姑娘也附和起来，燃起新希望后，谁也不想再在这个魔窟再待一刻。

阿争摇摇头，“今晚不是时机，要明晚。”

“为啥？”奉姝急了，“姐，我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我知道，多待一天，就多一天的危险，”阿争等姑娘们静下来，“我比你们谁都急，可这一趟太冒险，咱们十二条命拴在一条线上，不计划万全，出了岔子，代价谁都付不起。”

“今儿我才发病，晚上大家都齐刷刷倒下了，婆子又不傻，谁能不起疑？马上要交货了，明晚倒下，就算疑心，只要咱们装的好，婆子一定阵脚大乱，她们本来心里就有疙瘩，眼么前还是出事了，慌不择路，一定会进来，到时我们按计划一步一步来就好。”

“这段时间太消耗人，明天大家好好歇着，养精蓄锐，咱们肚子里得有东西，明天临走那顿饭再恶心也都给我吃下去，要跑上一整夜，得有劲儿，咱们能跑到哪儿，下一顿什么时候吃，谁也说不准。”

大家点点头，又你一言我一语讨论起来。

“我还是得叮嘱一句，”阿争看着姑娘们，“婆子信不信，全看你们的演技了。”

“争姐被拖出去，装的可真像，我以为她真病了呢。”苇花说。

接着，阿争扑通一声就倒下了，像一摊水泼在地上似的，浑水软趴趴的，大家没预备，被吓了一跳。

“就这样。”阿争起来，对大家笑道。

也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接着一个传一个，她们不敢出声，却都捂着嘴轻轻笑起来，这间压抑至极的屋子里，竟有朝一日充满了生气。

外头脚步响起来，她们赶紧咬着牙捂着嘴，等脚步声走远了，轻轻的嬉笑声又在这间屋子里响起来了。

阿争看向腿脚不利索的穗娘，“我有劲儿，我背着你。”

“阿争，你何苦捎上我这累赘？”

“我们在这遇见了，谁也不是孤身一人，我们是彼此的眼，手，腿，”阿争看着她，“咱们十二个人，一个都不能少！”

“咱们一起回家。”

奉姝使劲的点点头，“我家里还有弟弟和妹妹，争姐，你就是我姐姐，等出去了，我带你去见我爹娘。”

“好。”阿争握着她的手，“我们一定会出去。”

后半夜，大家的心难得安定下来，竟都靠在一起，真正放下戒备睡熟了，可阿争睡不着，她倚靠在窗边，仰着头，从缝隙里看着那吝啬的月光。

“哎。”

阿争浑身一激灵，声音从另一边传来，是那个疯姑娘，她靠着墙，眼睛直勾勾盯着阿争。

她时而清醒时而糊涂，让阿争摸不着头脑，她白天还尖叫咬人，却在她最缕不出头绪的时候唱起提示她的歌。

那疯姑娘的下一句话却让阿争全身血液都凝固了，“你在找伯劳？”

阿争没回答，盯着她反问道，“伯劳是谁？”

疯姑娘嗤笑一声，“揣着明白装糊涂。”

“说的好像你不认识伯劳似的，”她偏着头看着阿争，“那个漂亮的，眼睛像月亮似的女人，不就是伯劳吗？”

阿争心里咯噔一下，她说的那个人，那个眼睛有特点的女人，不就是柳瓈吗？

“你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吧，和我说这些做什么？”

“你想活，我也想活，想活的人就不该瞒着彼此不是吗？”

“你什么意思？你是谁？”阿争继续问，“你认得我？”

疯姑娘望着她，忽然笑了，她披头散发蓬头垢面，说不出的诡异和瘆人。

阿争还要再问，疯姑娘又咧开嘴嘿嘿嘿地笑起来，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又突然大声唱起歌来，把其他人吵醒了，大家抱怨几句，萍儿起来安抚着她，搂着她，疯姑娘才噤了声，大家翻个身，又在安静中睡了。

一个疯子，说话却滴水不漏，句句都踢在阿争麻筋上，她专挑人睡熟的后半夜开口，她是真的疯吗？

月光打在阿争身上，她想起那双月华流转的眼睛，此时却觉得那月光如冰凌一道道狠狠刺着她的心。

那个疯姑娘认识柳瓈？也认识她吗？阿争回忆着，她从未见过这姑娘，毫无印象，那她到底是谁？柳瓈在临秀消失不过几日，这人和萍儿一同被转运至此，一直在浊城，怎么会知道临秀的事呢？

阿争盯着那个姑娘，只觉身边有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盯着自己，她像无意中落在蜘蛛网上的一只小虫，挣扎着却越黏越紧，眼睁睁被蛛丝一圈圈缠上，再也挣脱不开。

她沈争，不过一个在乱世中以求苟全性命的无名之辈，在临秀小城唯有阿婆和怀远知同她相互依靠，而走到今天这一步，是从她救了柳瓈开始？从她看了那张名单开始？还是从她执着的调查开始？或许，她从最开始就错了，可她又固执的觉得自己没有错。

命运的波流会把她这个遗忘过去的人卷向何处，她的船会在这星罗棋布的大网中，驶向何方？

阿争就这样清醒着，等来了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