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阁的日子，是刻度精确的沙漏。转眼半月，庭中残雪化尽，廊下新柳抽芽。

姜锐的伤，好了。

祁夜最后一次诊脉时，三指搭在他腕上良久，又让他褪去上衣，仔细按压、审视了背上那些已转为深褐或浅粉的鞭痕、杖痕，以及心口那块颜色暗沉但边缘清晰的“昭”字烙痕。最后，祁夜收回手，语气是医者陈述事实的平淡：

“外伤无碍，筋骨强健。肺脉沉稳，昔年寒气侵扰之象已平。箭创旧疾，遇潮冷阴雨，或仍有酸胀，然不碍行立奔驰。”他顿了顿，看着姜锐，补充了一句基于纯粹医理的判断，“殿下所赐皆为珍品，汝之根基亦远超常人，此番将养，收效甚著。如今体魄，可比……寻常精锐。”

“可比寻常精锐”。

这是祁夜对他康复成果的最终鉴定。

姜锐垂眸听着，心中无波。他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那些曾让他夜不能寐、动辄咳喘的痛楚与虚弱，确已远去。肌肉里重新蓄起了力量，呼吸悠长平稳，久站亦不再眼前发黑。他甚至能在洒扫之余，于无人处演练几个最基础的拳架，感受气血在四肢百骸中重新顺畅奔流的感觉。

这具躯体，仿佛一件被顶尖匠人悉心修复、重新淬火打磨过的兵器，拭去了血锈与裂痕，显露出沉敛的、依旧危险的光泽。然而，“修复”不等于“自由”。它只意味着这件兵器，重新达到了可供主人使用的标准。

变化在一个春寒料峭的清晨降临。

他如常准备前往书阁，却在半途被两名玄甲卫拦下，带入一间从未踏足过的偏殿。殿内空旷，只有一位面生的内府管事，以及桌上摆放的一套赭色劲装、快靴，一个不大的行囊。

“换上。”管事声音平板，没有解释。

姜锐沉默地照做。衣物是旧的，但浆洗得硬挺，裁剪极为合身，显然是比照过他的尺寸。靴底厚实坚韧。行囊里是两套换洗衣物、火折、盐块等最基本的行路之物，以及一个祁夜配制的、散发着清苦药味的油纸包。

“清明祭陵，殿下轻车简从，三日内务必抵达。”管事在他系好最后一个衣扣时开口，语气不容置疑，“你的差事只有一个：跟着殿下的马。殿下行，你行；殿下疾驰，你跟紧。行程延误，或惊扰凤驾，皆是死罪。可听明白了？”

“奴才明白。”姜锐垂首。心中那点模糊的预感变得清晰冰冷。这不是随侍，这是一场测试，一场验收。公主将亲自检验这件被她耗费心血“修复”的器物，其耐力、服从性、以及在极限压力下的稳定性。

长途奔袭，是他为将时的家常便饭。但以罪奴之身，仅凭双腿，跟随骏马疾驰三日……这是对身体与意志最直接、也最傲慢的锤炼。

没有更多交代，没有路线图，没有同行者名单。仿佛他只是被指派随行的一件特殊装备，性能参数是“跟得上”，报废条件是“掉队或出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