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觉告诉他,转角处应当有个人。
或许会是……
步转回廊,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抹明亮的暖光。
原是有人手执宫灯,见他来了,便转过身,一双清凌凌的眼眸对上他,忽然唤了声。
“好久不见,明初哥哥。”
来人的视线落在她身上,似是难以置信般,在原地愣了好久,都未有言语。
陈晚荣粲然一笑。
“明初哥哥,你不认得我了吗?如若你还愿意,亦可如从前一般,称我一声晚荣妹妹。”
她一袭素衣,面色苍白,身板单薄得似一阵风就能吹散,长发只胡乱盘起。
段伶想到她从前出门,皆顶着满头的琳琅首饰,见着镜子就要左顾右盼一阵,走到哪都如繁花般绚烂的样子,心中暗痛。
他想要开口,可等话到了嘴边,喉咙中却似堵上了硬物,哽得他几乎发不出声。良久才道。
“……晚荣妹妹。”
陈晚荣却是轻车熟路将他迎进宫中,随意择了处石阶就地坐下,又拍了拍一旁的位置,邀他坐到她身侧来。
段伶迟疑了一瞬,终究还是顺着她指的方向坐下,与她隔了约一臂距离。
他的姿态并不如以前那般自在,许是在边关多年,又或是与她太久没见,他整个人就像一张拉满的弓,直直坐着,身上的甲胄在这暗夜里,也泛着微冷的光。
陈晚荣的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些旁的,可理智很快就将那些温情重新压了回去。
今夜他来寻她,虽是借了职务之便,可若待上太久,想必也会惹人疑心。还是不宜叙旧,早些将双方心头要问的,尽快说清楚了才好。
“明初哥哥,你今夜前来,所为何事?”
何事?
段伶听她这般问,一时又有些失神。
“……就是,想来看看你。”
未料到他如此直白,陈晚荣眼眶也登时一热。
太久没有熟悉的人这般关心她,哪怕只是如此质朴的言语,都让她心底酸涩。
陈晚荣偏过头,将脸埋在袖子里,偷偷拭去那几分不受自主的泪意。
但很快,她就压下哽咽之声,抬头问道。
“外头,外头如今,是什么光景。我在这冷宫消息闭塞,明初哥哥若是不介意,不妨也与我说说吧。”
段伶的目光在她的面上停留一瞬,便迅速移开,沉声道。
“不大好。”
未等陈晚荣回应,他即知她想听些什么,遂自个接了下去。
“陈相故去后,朝中空了大半。圣上趁势提了不少人上来。那些人多是先前不得志的,如今一朝得势,争相邀功,还把清算陈氏旧部当成晋升阶梯,互相攻讦。如今朝中人人自危,生怕被泼脏水,波及自身。”
陈晚荣并不意外,只静静听他说着,未发一语。
“陈相生前的门生,有几位被革了职,下狱的也有。剩下的……”
段伶没再继续说下去,陈晚荣却懂得他是什么意思,无外乎就是这些人选择明哲保身,谁也不愿为陈家说上几句话罢了。
夜风从墙头掠过,吹得陈晚荣鬓旁的碎发轻轻拂动。
她垂着眼,将这些消息一条条在心底过了遍,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来。
段伶却似乎被她表现出的这份平静刺痛。思及她往昔活泼多话,又看她如今这般寡言沉默,攥在膝上的手都不自觉收紧了几分,声音也随之低了下去。
“……我此番被召回京中,也是因陈相事后,圣上疑心甚重,不敢再将兵权旁落在先前那些朝臣手上,这才选了我这种根基浅的,将我从边疆调遣回来,担任武职。”
说到此处,他忽然起身,向着她的方向,重重行了一礼,朗声道。
“如今我虽官职不高——但晚荣妹妹若有事,尽管开口。”
陈晚荣终于抬起眼,看向面前段伶的正脸。
她忽然发现记忆中那个总是爽朗笑着,教她削竹哨的少年,不知何时竟已敛了性子,只是将所有的坚韧,都深深埋在了那张不再轻易展露笑意的面孔上。
见她不语,段伶只以为她心有顾忌,不愿麻烦他,急忙开口。
“我这些日回京,有注意过朝中动向,若有心去寻,还是能找到几个愿为你说上话的,假以时日,我可与他们一起……”
“不必了。”陈晚荣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的话,一双桃花般的明眸,此时也直直对上他的眼睛。
“我父亲之事看似过去,可朝中局势如此,你若在皇帝面前提及,怕是又要触了他的逆鳞。明初哥哥,你回京不久,还是明哲保身最为紧要。其余的,明初哥哥若有心,偶尔来冷宫里为我传些消息,晚荣已感激不尽。”
想了想,她最终还是补了一句,言辞恳切。
“还有一事……倘若我哥哥有了消息,烦请明初还要为我留意一下。”
言语间,宫外更声已漏,段伶不得不起身,目光不着痕迹地在她身上流连一遍,低声道。
“晚荣妹妹所言之事,明初已在心头记下,定不会让你失望。”
他正欲转身,却被陈晚荣唤住。
她伸出手,掌心里正是白日里,他给她递消息时送过来的那支竹哨。
不知是不是陈晚荣的错觉,她总觉得段伶看到那支竹哨时,目光有些愣怔,神色一时间也有几分受伤。
他的嘴唇微动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还是没开口,摇了摇头,又道。
“……你留着吧。”
说完这句后,他便没再回头,步履很是匆忙。不多时,已是彻底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