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看我。
求你,看看我。
不要用这样的目光。不要用太后看邻君,盟友看盟友的目光。
你就不能,用看一个男人的目光,好好看我一次吗?
夜风拂过,她的长睫轻轻颤了一下,除此外,别无动静。
按在墙面上的十指微微蜷起,祁自缘移目,眼前竟有些发潮,视线里的她,也跟着蒙上一层迷离水色。
“通商、会晤、巡视商署——太后当真以为朕每次来大宁,是为了这些?”
“朕是齐国的皇帝,朕有十万件事要做。但朕每隔两三个月就往大宁跑一趟,太后觉得,朕的朝臣怎么看朕?”
他俯身,附唇在她耳畔,轻笑一声。带着些许自嘲,些许心酸,些许癫狂。
“他们觉得朕疯了。”
“朕也觉得自己疯了。”
话音落下,她的呼吸似乎也随之一滞。
是他的错觉吗?
祁自缘忍不住从她耳畔移开,就着清冷的月光,重又去看向那张脸。
没有。
还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心底无端生出一阵躁火,心一横,忽而垂首吻过去。
束冠上的鹰翅随他一起垂落,越落越低,越落越低。待金翅硌在她发顶之时,他的鼻尖也终于与她的相抵。
好近。
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要近。
她的睫羽轻轻颤着,眼尾有些泛红,眼底的水光也在他逼近的瞬间彻底漫了上来,好似青山烟雨时,周遭萦绕的那层朦胧云雾。
倘若他此时吻下去,那双桃花眸中会下起雨吗?
却在这时,那两瓣红唇微微翕张,隔着这样近的距离,几乎不用思考,他也能分辨出她将要说出什么。
刹那间,千万种思绪如烟花般一同炸开,碎片汇聚在一起时,脑海中也只余下了一个念头。
——吻下去。
用力吻,撬开她的唇齿,掠夺她的气息,堵住她的言语,让她的声音因为他变得缠绵含糊,让她再也喊不出那句反复令他心碎,客气到仿佛与他毫不相干的“齐皇陛下”。
他的呼吸分明已与她的交缠在了一起,每一次她呼气时,那点残余的温度和吐息就会扑在他的嘴唇上,甜美而又芬芳。
迷迷糊糊中,他想。
她今夜喝过什么?
是果子酒,葡萄酒,还是玫瑰酒?
总之她一定喝了什么,不然她怎会如此芳香醉人?
不管是什么,先吻下去,勾一些她口中的酒涎尝尝,就会知道了。
他闭上眼睛,小心翼翼地覆唇。
可还未尝得那片温软,一双手便抵在了他的胸膛前,随即,她的声音也在他耳畔响起。
“陛下没有疯。”
她的语气很温柔,比从前他听到的任何时候都要温柔。
她终于肯正视他的心意了么?
祁自缘怔怔地停住了动作,心中又惊又喜,忍不住想听她继续说下去。
她似乎也听到了他的心声,如他所愿,温声再道。
“陛下只是,一个人孤独太久了。”
是比之前更为温柔的声音。
可他却悚然睁眼,惊惧地看向眼前人。
她在笑,回望着他笑。
笑容从容,温和,带着一丝淡淡的怜悯。
“本宫记得,齐皇陛下自登基起,后宫便一直是空着的。细数至如今,应已有九载。”
温热的呼吸携着她身上的香气拂过来,仍扑在他的面上,痒痒的,像春日的暖风。
可他只觉得心里发冷。
“陛下的后宫空了这么多年……是时候该纳些新人了。”
无视祁自缘骤然失了血色的脸,陈晚荣轻轻将他推远了些,隔开了二人之间的距离。
她温柔地注视着他,好言相劝道。
“似你我这般的掌权者,身旁又岂能无人?”
他皱起眉头。
“朕不……”
她却缓缓竖起食指,抵在唇间,示意他噤声。
随后她唇角勾起,盈盈笑道。
“本宫自己,不是也有控鹤阁么?”
“控鹤阁”三字一出,祁自缘的呼吸霎时一窒。
随即,面色也跟着冷了下来。
他收回撑在她两侧的手,向后退了两步,薄唇轻启,泠泠道。
“太后不必再言。朕知道了。”
她还未开口,便见他转身,衣摆回旋,步履生风,片刻间便自视线中远去,将那身玄衣也带入夜色之中。
一丝疼痛后知后觉自心头涌了上来,陈晚荣抬手覆在胸口,仰头望月。
夜风又一次穿过花丛,花叶依旧窸窣作响。
本就是她伤害他,辜负他,蹉跎他,欠了他满身风流情债,还既不愿再欠,也不能再还。
那便教他恨她吧。
从今起,他做他的明君,她做她的太后。
自此大道朝天,各走一边。
两不相欠。